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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球员心声:我们比男球员更辛苦 收入却没得比

编辑:admin时间:2020-11-25 13:54点击数:

11998年雨季,我将向导小米留在美斯乐,与钱《大宇》一道深入《孟萨》采访。

钱《大宇》在《孟萨》的生意出了问题,据说有批药材被人放了水,就是给偷掉的意思。钱《大宇》的脸色有些沮丧,我提出与他一道前往,他犹豫片刻之后还是痛快地答应了。《孟萨》距我【下榻】的美斯乐《大约》两百来公里山路,是缅境内一座长条形坝子,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我所指的战略地位当然是战争年代,现在《孟萨》已经实现和平,有政府机构驻扎。我们的汽车在大其力办了简单的【通关】手续就上路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泰缅边境向前延伸,沿途窗外有大片原始雨林,黑压压的令人兴奋,可惜没有看见期待中的野生动物。从缅甸地图上看,大(其力)孟(萨)公路是条老路,其中几段划着虚线,表示不大通畅或者雨季无法通行,等汽车开上这条缺乏养护的砂石公路我才发现,其实《整条路》都应该划上虚线,缅境内只有一百多公里路程,我们竟然颠簸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终于看见一些稀疏灯火像从《海水》中浮起来一样在《车窗》前面闪烁,钱《大宇》说:“《孟萨》到了。”将近半个世纪前,毗邻金三角的云南边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土司制度被废除,部落民族从原始社会直接进入公有制社会,再后来走向市场经济。但是在二十世纪末的某一天,当我带着满身尘土和疲惫走下汽车,挎着摄像机、照相机和采访包踏上《孟萨》土地,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散发出】【阴森】和腐朽气息的中世纪土司城堡大门口。

不久我便【认识】了当地掸邦土司【刀桂庭】(音)。

这位刀土司与钱《大宇》沾一点亲戚关系,他是几十年前《孟萨》那位赫赫有名的大土司刀栋西(音)也就是钱《大宇》外公的远亲。起初我《猜想》,也许所谓土司只是一种名誉头衔,就像英国女皇荷兰女皇,还有那些贵族封号,只标志你的高贵血统和家族渊源,并没有社会特权和实际【意义】。

《很快》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这里是一座封建社会的标本陈列馆,土司就是土司,货真价实,跟几【百年】前的土司没有区别。

《威风凛凛》的土司府在我看来像个浑身锈铁的中世纪武士那样简陋可笑,一座占地很大的石头《寨子》,有寨门、竹楼和许多高高低低的铁皮顶房子,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出顽强的野草来,给人感觉像拍电影的外景地。惟一称得上气派的是许多扛枪的家丁,也就是私人武装,家丁都是掸族人,《穿着》黑色或者白色的掸族衣服,跟从前电影上那些地主民团差不多,称“土司兵”。还有许多奴婢《佣人》,钱《大宇》说这些人都没有人身自由,属于土司私有财产。我深为惊骇,说:“这是什么年代,还有农奴制吗?”钱《大宇》一脸鄙夷地说:“这算什么?从前我外公气派【大多】了,光家奴就有一百多人。”土司是个五十岁的小老头,上唇生着几根细细的鼠须,穿西装,下面却打一条笼裾(男式裙子),他坐在竹席上,身后跪着两个《男仆》,轮流摇动一把巨大的蒲扇。客人一坐【下来】,立刻也有人上来摇蒲扇。《孟萨》气候炎热,蚊虫小咬成群结队,清凉的《徐风替》我们驱走炎热和蚊虫。可是我看到打扇人【自己】却汗流浃背,这使我想起六十年代那些阶级教育展览,我感到《过意不去》,感到不公平。钱《大宇》制止了我的冲动,他解释说:“这是规矩,你就忍耐《一会儿》吧。”我不解地问:“土司为什么不用风扇或者空调?【他们】有电灯啊!”钱《大宇》回答:“这才是土司,只有土司家才会有人给你摇扇子。”钱《大宇》用《掸语》同土司谈话,我听不懂,但是我能感到土司并不热心欢迎我们的到来。钱《大宇》说,他告诉土司,我是中国作家,要在《孟萨》访问,希望得到他的许可。土司说,现在许多人都同中国做生意,有人将“四号”(海洛因)藏在他刀土司的货物中,【致使】他蒙受损失。他问我能不能回去跟中国官员《说一说》,把他的货物还给他?我说回去一定替你向有关部门反映。钱《大宇》低声问我:“你真要去替他通融吗?”我说:“【哪能】呢。我人微言轻,哪有能力替他办这些鬼事,再说他【是否】走私毒品我哪里知道?”钱《大宇》悄悄说:“对,别信他鬼话。在金三角,真正的大毒贩都是有势力的人,【穷人】都给【他们】跑腿。”【不料】土司听了我的话大为高兴,摆酒席请我们吃了一顿饭。席间我才《得知》,这位土司竟娶了《七个》太太,都养在府邸里。我目瞪口呆,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娶《七个》女人?钱《大宇》说:“这不算多,我外公有十多个太太呢。”我不满地说:“钱《大宇》你有土司【情结】《是不是》?老婆多光荣啊!”后来他解释说,在掸邦,太太多与骡马财产多是一个意思,土司间要《互相》攀比,谁太太多谁有面子。

刀土司领地,从《孟萨》到小孟捧,再到孟赛河谷,方圆约数百平方公里,而将近五十年前钱《大宇》外公、前《孟萨》大土司刀栋西的领地比这大《几倍》!难怪钱《大宇》一提起来就自豪无比。曾几何时,刀栋西一度是金三角声势最为显赫的土司,无人能与比肩。我说:“你外公为什么家道中落?什么原因使他【变得】一无所有?”我看见他眼睛里涌出忧伤的阴云,仿佛太阳被魔鬼的翅膀遮挡。他低声【叹息】道:“兄弟,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呢。”我同时想到另一个问题,我说:“你父亲钱运周,一个国民党的【正规军】人,怎么会跟掸邦土司小姐结上姻缘?是爱情《使然》,还《是因为》《政治》或者别的什么需要?”他垂下头,捂住眼睛,我看见《泪水》从他手指缝里淌【下来】。我大惊,不知所措,连忙请求他原谅。过了很久,他抹抹发红的眼睛说:“请【别介意】,兄弟,是风把【沙子】吹进眼睛里。”《这天》晚上,我的朋友钱《大宇》在他的老家,也就是他的出生地《孟萨》喝醉了。【一醉】不醒。

2粉碎政府军【围剿】的李国辉庄严《宣告》:我们(残军)是借土养命,将来还是要返回大陆的,可是缅甸政府连这点宽容都不给,我们只好背水一战……这番话出自一位老人的个人记忆,他在多年后向一位来访的大陆作家转述,地点在金三角一个地名叫马鹿塘的山村。

我虽然理解五十年前李国辉们的处境,我认为他讲的话句句都是实情,但是道理却是《无论》如何站不住脚的。你们仓惶闯进一个主权国家,这并不是主人的错,所以愿不愿“借土”是主人的权利,这并不《说明》你们有为此作战的理由。日本人要在中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中国人民不同意,日本就向中国【开战】。李【将军】是打过抗战的军人,吃过苦,受过伤,可是面对一个弱小民族,他的逻辑却站在帝国主义一边。

另一位在这场汉人入侵事件中成为受害者的掸邦土司刀栋西也与我抱有相同看法。他是世袭土司,他的家族几【百年】来都是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主人和【统治者】,上溯至《东吁》王朝,他的祖先就是皇帝御封的大土司,《世代》相传,成为【皇权】在这片原始土地上的【象征】和延续。虽然后来【皇权】崩溃,但是掸邦的土司制度并没有动摇,古老的土地依然生长和维系着古老的权威。

但是汉人军队的闯入直接践踏了这种古老和脆弱的土司制度,使刀土司成为国际强权《政治》在金三角的第一个牺牲品。汉人军队在他的领地“借土养命”,说“借”是客气,【外交】辞令,因为【他们】根本无需征得主人同意,国民党是【正规军】,土司那些可怜的兵丁打又打【不过】,连政府军飞机大炮都打输了,你小小的掸邦土司又能【怎么样】?

近来不断有人向土司报告,说汉人在小孟捧大兴土木,招兵买马,修工事修碉堡,武装护送走私。还有消息说汉人要在商道【设卡】抽税,商人做鸦片生意都要【交税】。这些迹象表明可恶的汉人军队根本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他们】要在大土司的私人领地安家落户,长期驻扎下去,真是问题越来越【严重】。大土司愁得寝食【不安】,人眼看瘦了一圈。卧榻之侧有人《酣睡》,可是你却毫无办法,汉人军队什么时候要撵他走,来个雀巢鸠占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掸邦大土司刀栋西就是在这种无可奈何的绝望中《被迫》走进社会变革的大门口。

《这天》大管家跌跌撞撞进来【通报】,复兴部队总指挥李国辉【将军】登门求见。

大土司的烟枪掉在地上,他愣住了,或者说吓得发抖,不明白汉人【将军】为什么亲自上门,是好事还是祸事?【难道】【他们】知道是他向仰光政府告密,要来跟他《算账》?或者来向他要东西,派税?派款派军粮?要牲口驮马?要女人?他本来应该叫【巫师】来打个鸡卦,测一测【凶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汉人【将军】到了门外,所以《孟萨》大土司几乎是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把李国辉一行人迎进府邸。

汉人【将军】态度谦和,他通过《掸语》《翻译》有礼貌地把副总指挥谭忠、《参谋长》钱运周一一《介绍》给土司,然后说了一番客气话。汉人《表达》的意思是,复兴部队在土司领地上是《暂时》栖身,借土养命,对给大土司带来的叨扰深表歉意和感谢,对大土司的宽厚仁慈以及美德给予赞美。其实李国辉心明如镜,正是眼前这个土司十万火急地向仰光告密,才把一场战争《从山外》引进来。

大土司眨巴着小眼睛,困惑地说:“李【将军】喜欢……做土司么?”汉人都笑起来,《翻译》回答说:“【将军】喜欢跟你这样的土司做朋友。”大土司直摇头说:“朋友的兵不该开进朋友的领地……你们上别的地方去吧。”李国辉回答说:“正好相反,我们跟大土司交朋友,就是要借宝地住一段时间,等待【反攻大陆】的命令。”大土司听了表情很沮丧,连连摇头说:“你们汉人在我的领地上盖房子,打仗,做生意,也不向我交人头税,也不交地租,你们算什么朋友呢?”李国辉向门外【招招手】说:“尊敬的土司,你是主人,我们是你的客人,客人当然应该向主人表示诚意……今天我们来贵府【拜访】,带来一点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请土司笑纳。”一队汉人士兵从门外抬进来几只大木箱,木箱很沉,压得士兵脚步直摇晃。土司瞪着眼睛,不知道汉人玩的什么把戏。然而《等到》木箱盖子打《开来》,《礼物》《一件件》摆在院子里,土司的嘴巴张开合不拢,眼睛一下子放出光来。

【原来】汉人所说“一点小小的《礼物》”,居然是《二十支》快枪,一千发黄澄澄的子弹。在金三角,土司《割据》盗匪《横行》,《无论》什么【价值】连城的《礼物》都不及武器《宝贵》,武器【意味着】征服、【权力】和一切。刀土司的家丁多半还在《使用》老式火药枪,那是英国殖民者两【百年】前征服亚洲土著的战争武器,就是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强盗》有几支快枪也就《威风凛凛》,牛皮【大得】撑破天,谁不垂涎这些烤蓝闪闪发亮的枪支弹药呢?

总之刀土司被汉人的慷慨举动惊呆了,就像一个小贩被人《赏赐》一张千元大钞。不管怎么说,武器同土司生命一样重要,他从这里看到同汉人做朋友的【价值】。土司惊喜之余大摆宴席,传下话来让掸族青年敲响《象脚鼓》,少女跳起婀娜多姿的【孔雀】舞,他要以最【盛大】的场面款待尊贵客人,以表示【自己】对朋友的敬意。席间他把小《儿子》叫出来,当场认李国辉做了义父。

3几个月过去,刀土司眼看汉人军队在【自己】领地不断扩大势力,触角密布在土司领地上,这种局面使土司感到十分【不安】。虽说李【将军】向他保证只是《暂时》借住,可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反客为主,一翻脸就把主人的家产太太《统统》霸占了?而汉人军队的行为表明,【他们】是越来越不想走了,【他们】没有任何迹象要去同国境对面的共产党打仗,而是摆出一副安居乐业的架势,要在小孟捧长期赖下去。

尽管李【将军】赠送土司【一笔】厚礼,【他们】的私人关系发展也不错,攀上干亲,汉人军队在他领地上也不扰民,纪律严明,但是外人毕竟是外人,鸡同【孔雀】没法混在一起,于是军队就成为土司眼皮子底下的一块心病。摆在五十年前掸邦土司【面前】的是道没有答案的历史难题,这道难题土司父亲老土司以及老土司的父亲都没能《赶上》对付,所以注定只能由他来解答。这种情形很像鸦片战争之后清王朝面对洋人入侵,《遍地》租界却又无可奈何的糟糕心情,问题是形势不由心情决定,土司多次《召集》心腹《商议》对策,均无办法。

后来还是一个“小汉人”(华侨)管家献出一条锦囊妙计。他说从前缅甸蒲甘王朝为了消除来自北方汉人的威胁,采取“和亲”政策,把公主远嫁中国,或者把汉人公主娶到缅甸来。在掸邦,土司间《互相》通婚,为的是结成牢固的土司联盟。中国自古也有文成公主进藏、昭君出塞的历史掌故,编成戏曲《世代》传唱。既然动干戈不利,不如做亲戚,借汉人势力去压制其他掸邦土司,【具体】办法就是招亲,将土司小姐嫁给汉人的“召龙”(大官),再下令各村寨依次效仿,凡是招汉人军官做女婿的掸族人,土司一律重重有赏。

我初听这个故事,击节赞赏,感叹这是一种古老的民族智慧,融历史、文化、《政治》、【外交】和《生理》于一炉。“和亲”是一种战术,说穿了也就是“美人计”,以美人作炮弹,以柔克刚,达到战争达不到的目的。对于焦头烂额的刀土司来说,这条妙计很合他的胃口,因为在金三角,女人这种东西不大值钱,一个男人哪怕再窝囊,一驮鸦片或者【几匹】牲口也能讨上两三个老婆。刀土司的老婆就有一打多,他那么多女儿,数都数【不过】来,当然不能指望个个都嫁王公贵族,所以能发挥“和亲”作用,也《算物》尽所值。

在对付汉人入侵者的问题上,《由于》缺少历史经验作参考,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刀土司派出一队马帮,马背上驮着身穿掸族礼服的和亲【使者】将这个美好而迫切的愿望带到汉人军队。据说当天就在军营里引起一阵前所未有的【骚动】。其实身为总指挥的李国辉【哪能】不明白土司招亲的用意,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复兴部队“借土养命”,如何同主人搞好关系同样是件大事,所以他反倒主张与土司【联姻】。《这件》事很难说是谁利用谁,也许双方受益。

这个金三角历史上第《一次》大张旗鼓的掸汉招亲的经过极富喜剧色彩,掸汉通婚原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由于》种种原因,掸汉双方都高度重视这门带有功利目的的民族婚姻,把它看成通向未来安定团结的重要纽带,我们说时势造英雄,时势也造就婚姻,而这门跨国婚姻的历史重任就落在我朋友钱《大宇》父亲钱运【周身】上。

我们很难说这是一种幸运,也很难说是一种不幸,因为在当时国民党支队长以上军官中,只有《参谋长》钱运周未婚,尽管他声明已有未婚妻在昆明。倒是已经在大陆讨过两房老婆的支队长蒙宝业很乐意这门亲事,自告奋勇要为民族团结做出贡献。李国辉【觉得】蒙宝业争当摆夷土司的上门女婿有失尊严,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不敢吭声。

土司并不都是蠢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情报》工作。过了几天,招亲【使者】的队伍再次走进汉人军营,这次他带来刀土司原话,指名要招《参谋长》钱运周做女婿。土司将陪送丰富的嫁妆和财产,一切依照汉人习惯,他有十六个未出嫁的女儿,由《参谋长》任选,选几个都同意。

据说在掸邦,只有地位高过大土司的皇亲国戚和地方行政长官才被如此巴结。如果土司的美意不被接受,就将被视作敌人。连皇亲国戚的最高待遇都遭拒绝,大土司在金三角不是丢尽脸面吗?

钱运周没有退路,他注定只能被绑在婚姻的战车上。蒙宝业志愿当替身,土司那边传话过来,答应嫁一个头人的女儿给支队长。也就是说土司认为蒙支队长的规格还【不够】高。李国辉无奈,只好亲自说服钱运周接受这门婚姻。我体会五十年前钱《大宇》父亲的心情一定很苦恼,一面是报国无门,悲观失望,另一面长官却要他同一个【素不相识】的土司小姐结婚,这真是个很荒唐很【混乱】的时代,一切都乱了套,一切又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谈何爱情价更高?钱《大宇》却啧啧称赞他父亲那时候很【英明】,及时《抛弃》那个梦中的昆明姑娘转而选择他母亲,不然天知道他这个《儿子》还躲在什么地方转筋呢!

相亲那天去了许多汉人军官,《孟萨》【土司官寨】【如同】过年一般,【张灯结彩】,【杀猪】《宰羊》,隆重款待贵宾。土司坐在竹席上,贵宾身后一律跪着仆人摇扇子,就像后来我在土司府受到的待遇。钱运周是未来的新郎官,是喜宴的中心,理所当然被大家哄闹着灌了许多酒,吃得头重脚轻醉眼《朦胧》。当别开生面的掸族相亲仪式开始时,土司的十六个女儿打扮得跟天仙一样,花枝招展地从天上飘【下来】,跳起婀娜多姿的【孔雀】舞。钱运周瞪着醉眼,看得眼花缭乱,【觉得】不是现实,像一场梦,就像神话传说的仙女下凡,仙女在眼前晃来晃去,个个又美妙又《朦胧》。他使劲揉眼睛,还是水中观月《雾里看花》,看不清眉眼分不出人来。众人都笑,他也笑,后来就【放肆】地【抱住】一个穿【水绿】裙子的仙女,《头拱进》裙子里,口齿不清地说:“你来,来,就,就是……”然后咚的一头醉倒在地上。

于是那个叫瑞娜的土司《小女儿》成了钱运周的妻子和我朋友钱《大宇》的母亲,金三角汉掸和亲的历史从此翻开新的一页。

不久蒙宝业也如愿以偿地娶回一个掸族太太,生下我的另一位金三角朋友蒙小业,这是后话。此后陆续有汉人军官同当地掸族通婚,李国辉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产生深深的【忧虑】。从长远看,婚姻是一种腐蚀剂,如果更多的土司头人蜂拥而至,将汉人军官招上门做女婿,用【他们】女儿作诱饵把军官手脚捆住,就像蜘蛛捆住猎物手脚一样,今后【他们】就变成《一群》拖儿带女的老百姓,军队还反攻什么大陆,打什么仗,服从谁的命令呢?李国辉【忧虑】并非没有道理,问题是时代【潮流】不可阻挡,外来种子《落到》土地,你能阻止它生根发芽么?《当年》复兴部队指挥部下了许多严厉命令,军官【未经】批准一律不得与当地人通婚,违令者《降为》士兵。

4就在这个【亚热带】季风渐渐减弱,滂沱【大雨】开始稀疏,一年一度炎热难耐的旱季又要到来的时候,沉寂许久的无线电台又响起久违的呼叫信号。一则密电送达李国辉手中。电报是台湾国防部发出的,只有短短一行字:不日将有重要客人到达。

1不难想见,三十年前焦昆到金三角【寻父】的企图是注定要【落空】的。

焦昆是昆明知青,在滇西下乡,那时候下乡知青很容易耀武扬威,偷鸡摸狗拔蒜苗,把对命运的绝望不满发泄在当地《农民》身上。焦昆不这样,他本分得像头绵羊,老乡都夸奖说没见过这么本分的男知青。只有焦昆【自己】心里清楚,他当然比不得别人,别人有【张狂】的资本,他没有,因为他父亲是《右派》,还在劳改农场服刑。

有一天,一个人悄悄【带信来】,告诉他父亲去了金三角。这个消息很突然,父亲到金三角《干什么》?金三角那样大,他在哪里呢?焦昆傻眼了,就像面对茫茫大海,《一时间》不知所措。当然父亲的行动有他的理由,焦昆猜不出来,冥思苦想几天以后,他还是做出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惊人决定:偷越国境去【寻父】。

《关山重重》,山大林密,金三角地广人稀,加上《语言不通》,人地《不熟》,连线索也没有一个,他到哪里去找父亲呢?【流浪】一个多月,他《很快》在【腊戌】附近被缅甸警察抓住,先痛打一顿,然后关进拘留所。

拘留所是在一座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刚从明亮的地方进来,两眼一抹黑,就像掉进黑窟窿里,什么也看不见。焦昆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气味扑面而来,像掉进了大粪池,熏得他连忙捂住鼻子想:“妈呀,这是什么牢房,怎么这么臭?”等眼睛适应黑暗,他才看清牢房很像闷罐车厢,地上挤着许多犯人。那些犯人都不出声,坐在草席上看他,眼睛像野兽一样在黑暗中闪动绿荧荧的光。焦昆【倒吸】【一口】冷气,幸好这时【靠近】屎《尿桶》地方站起一个人来,大声用汉语问他:“你是新来的知青吗?……这里《有空》位置,【不过】要忍耐些。”于是他就同牢房里的知青【认识】了。招呼他的这人是昆明知青,叫秦大力,另外两个,一个是上海知青余新华,另一个是北京知青郜连胜。他还《得知》,隔壁女牢里还关着两名女知青,一个是余新华尚未结婚的妻子周招娣,另一个也是昆明知青,叫姜小玲。

放风的时候,他见到隔壁的女知青,【原来】周招娣是个孕妇,挺着大肚子,因为阳光见得少,脸色苍白。姜小玲也没有什么表情,对【他们】点点头,就顾自蹲在水槽跟前洗头发。大家都【觉得】很苦闷,很绝望,周招娣忧心忡忡地问余新华:“听说【移民局】要把偷渡的知青遣返回去,是吗?”余新华安慰她说:“侬要多保重身体,管他遣不遣返。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北京知青郜连胜头发直竖,怒发冲冠的样子。他是读过一本叫做《格瓦拉日记》的油印小册子,然后决心献身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不料】革命没有找到,却被关进牢房,他【坚信】革命信念决不因为【坐牢】久了,就像雨季的潮湿天气一样发了霉。他看一眼周招娣的大肚子,鄙夷地说:“嘁!你们这样乱搞【男女关系】,哪有一丝革命青年的气味?”余新华脸涨红了,脖子充血,问题是他是上海知青,上海男知青个个长得跟豆芽菜一样,是不兴跟人动手打架的。倒是一旁的秦大力看【不过】去,站出来愤愤地说:“老郜你不能这样说话,都是知青,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要是》思想崇高,到山上打仗去,干么跟别人【过不去】?”郜连胜看他一眼,因为秦大力人高马大,动起手来会吃亏,就冷笑着走到一边去。焦昆【觉得】不解,说:“都什么时候了,身在《异国》他乡,还这么不团结?”上海知青就乘机说了郜连胜许多坏话,什么自大狂、极左思潮、《自以为是》、唯我独尊等等,听得焦、秦二人无话可说。放风《结束》,【回到】牢房里,几个人都气鼓鼓的不想说话。

开饭时候,牢卒给【每人】发一只芭蕉叶饭团,只有一二两大小。焦昆放在鼻子底下闻闻,【觉得】气味不对头,打《开来》一看果然是馊的,吃不下去。他看见那个郜连胜一点也不挑剔,大口吃得很香,心里【觉得】很佩服。余新华恳求牢卒说:“请把我的饭团给我妻子,她怀孕了,行行好!”秦大力很同情他,说:“你不吃饭怎么行?”就把【自己】饭团分一半给他。上海知青很感激,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吃完就抹开眼泪,说:“早知道受这么多罪,干么还要往外跑?”郜连胜像个坚定的革命者那样说:“只能以革命的暴力对抗反革命暴力。我们【必须】越狱!”秦大力赞同道:“对!得想法【出去】!”拘留所好比一座垃圾《中转站》,旧垃圾还没有运走,新垃圾又来了。金三角《形形色色》的人都在这里出入,小偷,毒贩,【杀人越货】的《强盗》土匪,也有不少【背景】复杂的《政治》犯,比如反政府武装分子,国民党《情报》人员,等等。总之你很难辨别【他们】的身份,弄清朋友还是敌人。

《这天》夜里,隔壁女牢突然传出【凄厉】的喊叫,【夹杂着】敲打铁门的哐啷声。余新华脸一下子白了,抓住铁门《发疯》地喊叫:“来人啦!哦,招娣,招娣,你怎么啦?《是不是》……要生产啦?!”一个值班牢卒睡眼惺忪地走进来,大声呵斥道:“闹什么啊!再闹,【明天】给你戴脚镣!看你们老实不老实!”余新华央求他:“我妻子要生【孩子】了,行行好,把她送进【医院】,求求你了。”牢卒瞪起眼睛骂道:“想得倒美!你是什么东西,还想进【医院】?……生就等她生在牢里,【明天】叫人来收尸。”知青都气炸了,扑到门边破口大骂:你一个反动派走卒算什么东西?老子堂堂中国知青,受你这样侮辱?……你还《是不是》人,连起码的人性都没有,你只配做条狗!帝国主义的乏走狗!

正闹得不可开交,有个人从地上站起来,用【标准】的汉语劝说【他们】:“好了好了,你们别跟他吵,救人要紧,让我来想想办法。”大家一愣,这是个新来的犯人,有四十多岁年纪,穿掸族服装,其貌不扬的样子。他原本不声不响地坐着,谁也没有在意他,把他混同于其他缅甸犯人。只见他低声用缅语说了几句,牢卒的态度立刻像演戏一样发生变化,暴躁与怒火像乌云一样从脸上退去,温驯和恭敬的笑容像潮水一样爬上来。他唯唯诺诺,【出去】打了一通电话,不久就有一辆破破烂烂的救护车开进来,用担架把产妇抬走了。

余新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说救命恩人救命恩人。那人《扶起》上海知青,摇着头说都是中国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大家为他的见义勇为而感动,许多日子的苦水委屈无处倾诉,《这天》晚上【他们】就热烈而激动地讲了一夜话。那人【自己】《称姓》卢,金三角华侨,在仰光做玉石生意,这回因为路上【遇上】麻烦,才被警察关进拘留所。他说少则两三天,多则一星期他就会被朋友保释【出去】。焦昆天真地问他,怎么一下子就让牢卒【变得】像狗一样听话?他笑着说我告诉他如果按我的话去办,【明天】他就能到一个朋友【那里】领【一笔】赏钱。这个朋友的名字在这一带很有影响。郜连胜紧皱眉头,像哲学家一样庄严地思考着,他慢慢张开嘴,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你对文化大革命怎么看法?”那人摇摇头,表示不大清楚或者无可奉告。郜连胜没有找到辩论对手,就一脸不屑地坐到一边去不说话。上海知青脑子转得快,他分明对卢先生【刚才】关于朋友的话产生兴趣,这时他突然急促地【说道】:“《好心》的卢先生,能不能请你的朋友,也把我们保释【出去】?……我们会永远感激不尽的!”几个中国知青,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卢先生的出现对于【他们】的命运转折【意义】重大。他的朋友能够保释他,为什么不可以保释别人呢?【他们】【难道】还有别的【救星】或者机会吗?于是【他们】一齐紧张地望着卢先生,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卢先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如果能帮忙他一定想办法。这个回答很像圆滑世故的推诿,也可以看作一个借口,当然不能使知青满意。【刚刚】燃起的希望立刻又破灭了,【他们】都很失望,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话说回来,要把《一群》外国偷渡者弄出拘留所决非易事,谁愿意无缘无故地惹这个麻烦呢?

第二天【医院】传来消息,上海女知青生下一个女儿,母女平安。大家对这个喜报激动不起来,悲观的情绪像虫子【啃啮】【他们】的心脏,要知道,产妇和婴儿对这群人来说【意味着】多了一个沉重的负担,【原先】还梦想越狱,你能背着【孩子】越狱么?你能把产妇【孩子】扔下不管么?!

两天后,卢先生果然自由了,他的那个有地位的当地朋友将他保释【出去】。卢先生的出狱极大刺激了男知青,郜连胜像狮子一样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他【变得】越发烦躁和神经质,连睡觉都在说梦话:“越狱!越狱!……”郜连胜的绝望像传染病一样影响男知青,【他们】开始认真研究【怎样】夺枪,【怎样】越狱,然后【怎样】击退追兵,从哪个方向沿着【怎样】路线上山去。但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号】始终困扰【他们】,那就是,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郜连胜回答说:“干革命!唤醒广大劳动人民,推翻反动政府!”秦大力反驳说:“你懂缅语吗?连缅语都不会,怎么唤醒?”郜连胜哑口无言。焦昆却喃喃地说:“我要去找父亲。”余新华说:“你父亲在哪里?总不能像瞎子一样找下去吧?金三角有多大,你怎么找?你这一辈子也找不完。”于是灰心和悲观绝望的气氛又像【大雾】一样笼罩【他们】,知青们整日懒洋洋的没有力气,个个都像患了恶性贫血症。现在就是放着越狱的机会,【他们】《大约》也懒得去冒险,与命运的抗争的结果是更加茫然,因此日子就像令人恶心的脏水一样慢吞吞从【他们】身边流过。又过了十多天,走廊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牢卒哐啷一声很不情愿地打开《牢门》,大声对知青吼道:“还不快滚!……下次再见到你们,决没有【你们好】【果子吃】!”几个人还没有清《醒过来》,就被莫名其妙赶出拘留所。【他们】走出大门,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明亮的阳光下面,手捧一束鲜花,亲切友好地朝【他们】点头微笑。焦昆最先认出那人是卢先生,他像【孩子】见到亲人一样,“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卢先生以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口吻向知青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要求】:“你们愿意做先生么?……去教那些中国人的【孩子】吧,【他们】需要先生。”2战争是一种类似在刀尖上行走的【生活】《方式》,你简直没法【预料】什么时候这把刀子会将你削成两段,或者削去你身体的某个部分,再不然就把你的同学朋友同你永远《分开》。刘黑子的朋友陈倭瓜、郑《九九》、郭老四就《是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相继离他而去,陈倭瓜几乎没有《落到》《全尸》,郑《九九》踩上地雷身亡,而郭老四死得更惨,他被政府军抓了俘虏,绑在树上开了膛,【活活】喂了野狗。《大约》半年之后,刘黑子忽然向他的朋友李大毛和杨红梅提出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替【他们】打仗?”朋友《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深奥,把“【他们】”同“我们”《分开》,《说明》刘黑子已经放弃弄个【省长】市长干干的雄心壮志。李大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是啊,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呢?”杨红梅的公开身份是【游击队】卫生员,她是刘黑子女朋友,【他们】很早以前就有了那种暧昧关系。她小声建议说:“听人说南边有个泰国,【那里】【生活】好,不打仗,人人都有汽车。我们往泰国跑吧。”刘黑子说:“是资本主义吧?”杨红梅没有把握地回答:“可能是吧。反正能过好日子。”刘黑子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日他妈!老子想来想去,就去找那个资本主义!”逃跑是一种反叛行为,在【游击队】,两种人抓住没有好下场,一种是逃兵,另一种是叛徒。【他们】趁半夜下【大雨】《逃离》营地,躲进一个山洞,等【游击队】开拔后才沿着萨尔温江往南走。三个人在老百姓竹楼里换了便服,碰巧一队马帮到瓦城运货,经再三央求,并声明《免费》做脚力,【首领】才勉强同意让【他们】跟了一程。就这样,三个中国知青,【他们】既没有钱,当然有钱也解决不了问题,也不懂当地语言,不懂缅语、掸帮语、克钦语和佤语,再加上人地生疏,《无论》给【游击队】或者政府军抓去都没有好下场。但是【他们】有枪,凭着《求生》本能,小心翼翼,昼伏夜行,绕开大路村镇,沿着萨尔温江《险峻》的丛林《小道》往南走。其实小路也【不安】全,不但【常有】毒蛇猛兽出没,而且土匪《强盗》多如牛毛,防不胜防。【他们】变成【惊弓之鸟】,一刻也不敢【离开】枪,困了抱着上膛的枪打个盹,饿了到《寨子》里讨口饭吃,遇到老百姓的玉米红薯地就偷上一大抱,躲在树林里大嚼一顿。

《这天》下午【他们】【来到】一座山谷,看见前面有些竹楼和庄稼散落在《山坡》上,两个男知青躲在树林里,让女知青杨红艳空着手去讨些吃的。按照以往经验,年轻姑娘去讨东西,往往会得到善良主人的同情,讨得一些山薯干玉米棒子,有时还会捧回一竹筒白生生的米饭来。金三角民风淳朴,许多竹楼里都供奉普渡众生的西天佛祖,所以刘黑子往地上一坐说:“小红,给我要撮【烟丝】来,我的烟瘾实在熬不住了。”杨红艳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走了。两个男知青《看着》她走出树林的阴影,走进闪耀着金色光斑的太阳里,女青年步履有些不稳,身体瘦弱,头发被山风吹起来,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他们】都没有说话,刘黑子抱着枪想心事,李大毛打起盹来。

过了十多分钟,《寨子》里突然响起刺耳的《枪声》,【他们】吓得跳起来。只见杨红艳跌跌撞撞奔回来,《一群》穿土黄布军装的缅兵在【追赶】她。女知青显然又饿又累,渐渐跑不动了,士兵像《一群》黄狗快要追上她。她绝望地【挥动】双手,脸拧歪了,大声喊叫什么,《大约》是让【他们】《快逃》,也许是让【他们】【开枪】,但是风把她羸弱的声音刮得支离破碎。黄狗追上她,把她按倒在地上,然后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士兵显然逮住一个美妙猎物,【他们】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强xx她,把她弄死。李大毛紧张得声音变了调,他绝望地问:“怎、怎么、办?……”刘黑子手脚冰凉,他明白【自己】挽救不了即将遭受蹂躏的女友,《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因为即使挺身而出,也只能《白白》增加两个牺牲品。可是杨红艳毕竟是他的女友,如果放在【重庆】,谁敢碰一碰她,他准会打烂他的脑袋。

问题是环境不同了,【他们】在虎狼《横行》的金三角,【面前】是一队杀人不眨眼的敌人士兵,他能【怎么样】呢?你《要是》愿意《送死》,谁也不会同情你。他终于被【自己】的软弱打败了,从嗓【眼里】挤出一个字:“走!”两个男人像兔子一样蹿起来,慌慌张张地向树林深处逃去。然而另外《一群》狡猾的士兵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他们】断定树林里一定藏着姑娘的同伙,欲将这些叛乱分子一网打尽。刘黑子只得负隅顽抗,边打边跑,【两支】冲锋枪竟也撂倒几个敌人。但是李大毛在这个关键时刻却没有跟上来,【原来】他腿上中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他的脸疼得挤成一团,喘着大气说:“大哥……救、救我,别扔、扔下我……”刘黑子突然流下痛悔的眼泪来,他想起女知青杨红艳,半小时前【他们】手里也握着冲锋枪,与其都是死,为什么不同敌人拼一拼呢?

缅兵仗着人多,看看又追上来,【他们】跑不动,子弹也快打光了,正在这个山穷水尽时候,山上树林里突然响起《意外》的机枪射击,缅兵打懵了,以为中了埋伏,丢下【他们】连滚带爬地撤走了。刘黑子【瘫坐】在地上,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大梦初醒,不明白眼前发生什么。他的战友李大毛却因失血过多已经《昏过去》。两个知青就这样坐着,一个人身上搂着另一个人,山林静悄悄的,空气中散发着草木热烈的苦涩气息,【刚才】的战斗好像不真实,好像是场梦,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树林里有人说话,人的声音像无线电一样从远处传来,刘黑子动了动,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心脏猛然像敲鼓一样狂喜地跳动起来。因为他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向【他们】《问话》,不是像让人莫名其妙的当地话,或者别的什么土语鸟语,而是像母亲乳汁一样美妙而亲切的【母语】,中国话:“……下面是什么人?举起手——过来!”3排长于小兵在【游击队】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其实也不完全是个人原因,因为整个革命的大好形势正在【变得】严峻起来,【游击队】根据地效仿中国搞文化大革命,政府军趁虚而入,根据地遭到破坏,许多领导人牺牲和下落不明,新的领导机关转移到国外去办公,在国外发布命令和指示,这样就与浴血苦战的【游击队】产生了很大【距离】。一些从前收编的反政府武装纷纷宣布独立,【游击队】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狭小,民众也不支持【他们】。金三角都是少数民族部落,群众基本上不觉悟,【他们】宁愿站在土司山官一边,也拒绝与革命【游击队】合作。于小兵常常困惑地看到,【游击队】大搞破坏袭扰,政府军就《帮助》民众修复道路桥梁,恢复生产。政府军与老百姓打成【一片】,下田插秧,上山劳动,军民鱼水情,这在【他们】看过的电影中应该是革命队伍才会出现的动人情景。

从内部因素讲,知青与当地【游击队】员的关系越来越对立。【游击队】长也是当地野佧,作风粗暴,对来自国境一侧的中国知青抱有天然敌意。据说队长家乡仍保留【茹毛饮血】和砍人头祭谷的古风,所以【游击队】长同这些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中国知青,尤其是干部家庭出身的北京知青有着天然鸿沟就不难理解了。

雨季的一天,上级命令攻打桥头哨所,炸掉吊桥。根据《情报》,哨所只有一个加强班敌人,也就十几个吧,两挺轻机枪。于小兵私下认为这座吊桥【算不得】什么军事目标,两岸居民《过往》都靠它,但是军令如山倒,上级自有战略考虑,【难道】你比上级还要【英明】吗?

这是个满月【之夜】,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月光像满地【流淌】的银色河流,将人的《影子》清晰地投映到地上。月光对偷袭不利,《担任》主攻是于小兵指挥的第二排,《这排》人基本上都是知青,名义上一个排,其实也就二十来个人,勉强凑够两个班。队伍悄悄运动到【距离】敌人营房几百米地方,【面前】有铁丝网,能听见敌人哨兵的咳嗽声。于小兵看见敌人营房附近有老百姓村寨和竹楼,他担心开火会伤及无辜,再说【游击队】打仗是为了争取人民解放,可是没等【消灭】敌人,倒把人民打死不少,这从道理上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

【游击队】长亲自赶来观察,他绷紧脸下命令:“马上进攻!一定要全歼敌人。”于小兵解释说:“我想应该白天打,【否则】会误伤许多老百姓。”队长很冒火,拍着手枪说:“给我用火箭筒打!贻误战机我《枪毙》你!”于小兵只好命令《四零》火箭筒手张和平瞄准敌人营房射击。张和平平时是个优秀射手,常常把火箭弹直接射进敌人枪【眼里】,但是不幸的是他患有轻微夜盲症,一到夜晚就不大看得清目标,这种病属于隐性疾病,别人不大容易理解。【刚才】排长同队长的争执给他造成很大心理压力,所以他在瞄准时内心紧张,导致击发时手指发生不该出现的轻微颤抖。

第一发火箭弹像一颗偏离轨道的流星,在夜空里短暂地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敌人房顶直接命中老百姓竹楼。脆弱的竹楼理所当然像一枚新年爆竹那样炸《开来》,四分五裂《并且》燃起熊熊大火。第二发偏离目标更远,经过《寨子》外围落入江水里。敌人是【正规军】,营房下面有暗壕与工事相通,所以枪一响士兵就翻身下床,进入战斗状态。张和平把火箭筒一扔,蹲在地上大哭起来,【游击队】长简直被这个窝囊士兵气糊涂了,他一脚把火箭筒手踢个【跟头】,大声下令:“给我冲!谁《要是》怕死就先吃我的子弹!”这一仗打得前所未有的糟糕:敌人躲在工事里,弹药充足,坚守待援。【游击队】偷袭不成只好改为强攻,如水的月光帮了敌人大忙,进攻者简直没法隐蔽身体,你一动敌人子弹就飞过来。敌人还在桥头开阔地上埋设许多地雷,那都是些小巧和不易发现的塑料雷,专门【杀伤】步兵,于是地雷爆炸就像在月光下绽开的一束束美丽焰火,【游击队】进攻失利,第二排伤亡【大半】。

于小兵胳膊负了轻伤,他眼看战友接二连三倒下,尸横遍野,哀嚎、惨叫和呻吟此起彼伏,内心好像被烈火炙烤一般。他明白,战斗根本没法【取胜】,唯一挽救的办法是,立刻撤退,保存实力,【否则】第二排就全完了。但是【游击队】长根本听不进,他挥舞手枪,眼睛喷火,强迫战士《继续》冲锋。

于小兵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刚刚】直起腰来投出一颗手榴弹,就被机枪打倒在地,那人看上去好像张和平。他心一紧,喊了几声,那人不应,他连忙爬过去一看,果然是张和平!他已经躺在【血泊】里,软软的没有反应。

于小兵大恸,泪如泉涌,他唯恐哭声惊动敌人,抓下军帽来塞进嘴里。他与张和平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伙伴,一起参加老红卫兵,后来又一道南下,投奔境外【游击队】。张的父母关在秦城监狱,【他们】根本无法知道【他们】的独生《儿子》已经死在战场上。可是这算什么战斗呢?就算【消灭】一班敌人,能换回这么多年轻战友的生命吗?炸掉这座桥,革命就成功了么?胜利就到来了么?他用拳头捶打【自己】脑袋,悲痛和愤怒像沸水一样在心中翻滚。

李红军像狗一样【匍匐】着爬过来,他一看见张和平的尸体就放声大哭,立刻招来敌人子弹。他抹着眼泪恨恨地说谈要武也牺牲了,【狗日】的,得叫他偿命!于小兵脑袋《嗡地》胀大了,跌坐在地上,转瞬之间两个情同手足的同学都死了,【灰飞烟灭】,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他们】【追求】的革命?【他们】为什么要打仗,这能算死得其所吗?《复仇》愿望像狼一样咬啮着他大脑,眼睛让火焰烧成两粒黑炭,于小兵感到【自己】心中有条毒蛇咝咝地叫着,他放下战友渐渐变冷的遗体,拎着枪去找【游击队】长。

【亚热带】雨季,天气说变就变,【一片】黑压压的浓云遮住月亮,霎时间【大雨】滂沱,伸手不见五指,形势转为对【游击队】有利。于小兵听见队长在什么地方【大吼大叫】,【他们】悄悄摸上去,抵近【开枪】将他打倒。队长尚未断气,瞪大眼睛望着【他们】说不出话来,于小兵又把枪筒塞进他嘴里连开两枪,方觉了却心头之恨。【他们】溜出战场,拔腿逃进深山。

4两个中国知青像《野人》一样毫无目的地在山里转悠了几个月。这【期间】【他们】几次险些让【游击队】撞上,也险些给政府军逮住。对【游击队】来说,【他们】是叛徒,是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对政府军来说,【他们】是破坏分子,是非法入境的武装罪犯,加之山里居民都是没有觉悟的少数民族,《语言不通》,《习俗》相悖,所以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敌人。【他们】就像【丧家之犬】,整天躲在树丛里,一有风吹草动就《难免》心惊肉跳。

逃亡的日子,一日长于【百年】,生命《由于》没有目标而【变得】茫然和毫无【意义】。更要命的是,李红军不幸染上热带疟疾,这种恶性疾病是丛林最【凶恶】的守护神。他躺在山洞里,时而高烧,时而寒战,脸色红一阵,紫一阵。于小兵绝望得几乎要《发疯》,眼看战友为病魔所困,《无药》可救,甚至连一点粮食也没有,你就是自杀也不管用。山谷里有座野佧山寨,于小兵冒着危险去偷来一些苞谷,可是粮食并不能《抵挡》病魔肆虐。第六天,死神终于【来临】,来自同一座伟大城市的北京知青李红军在经历生命的苦苦挣扎之后离【开战】友,他的年轻【灵魂】幸福地远去,去到一个没有【痛苦】、疾病和战争的天堂世界。

于小兵守着战友尸体哭干眼泪,他不知道过了几天几夜,直到一阵又一阵单调、神秘而令人心悸的木鼓声才把他从没有边际的昏睡中拖回来。他睁开眼睛,惊讶地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而且很轻松,好像一切沉重的精神负担,比如恐惧、死亡、饥饿、孤单、脆弱、动摇等等全都从他身体脱落,都跟随李红军远去,他因此【变得】无所畏惧,仿佛什么也不怕,也不在乎,就像小时候玩游戏刀枪不入一样。他为【自己】身上这种变化感到奇怪,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轻飘飘的,连【自己】都不【认识】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埋葬战友遗体,然后将两枝冲锋枪背在身上,擦干眼泪,跌跌撞撞地走下山谷。木鼓声越来越清晰,山寨燃烧着熊熊火堆,能看见许多人影晃动,他恍然记起【原来】是野佧在击鼓过节,野佧过节就【意味着】猎人头剥人皮,彻夜击鼓,将砍下的人头祭祀山神,称“猎生头”。

他忘记害怕,或者说叫做“胆怯”的东西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所以他大摇大摆地闯进山寨。在他【面前】,全身赤裸的野佧在篝火旁跳舞狂欢,火堆上烤着整头的牛和猪。野佧手中挥舞长矛、毒弩和砍刀,鼓手将木鼓击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效果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在【静谧】的夜空中,神秘鼓点传播着古老的死亡气息,就像【杀人不见血】的毒弩,令人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于小兵视而不见地往前闯,如入无人之境。野佧突然愣住了,就像看见天上掉下一个怪物。这是个奇特的僵持局面,一个汉人竟然闯进山寨,他【难道】不知道这里正在举行猎生头的祭祀活动么?《一时间》山寨【出奇】安静,连部落酋长也瞪大眼睛感到迷惑不解。这是一种陌生经验,没有先例可循,就像我们【面前】突然站着外星人,你该【怎样】对待他?又比如初生牛犊,见到老虎不仅不跑,反而摇头摆尾地迎上去,老虎该拿它怎么办?

于是我们看到,这个叫于小兵的中国老红卫兵从容不迫地《穿过》人群,安全地通过山寨。经过一个野佧妇女身边,他抱起她的盛水竹筒猛灌一气,又用【刺刀】割下一条牛肉来狼吞虎咽,吓得那些胆小的野佧纷纷躲闪到一边去。

一连几天,心如死灰的于小兵大摇大摆地走路,居然没有碰上【游击队】或者政府军,直到他实在累极了,一头栽倒在【河沟】旁,脑袋沉重得像块木头疙瘩,身体却如腾云驾雾一样飞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说话,那些语调和音节仿佛都是老熟人,很贴切很舒适地钻进他的耳朵。他神经一颤,接着就《醒过来》。他看见一个老人【眯着】眼睛,蹲在火塘跟前吹火,一只瓦罐噗噗【地响】着,飘来一阵粥香。“你是……什么人?”他像蚊子一样虚弱地问。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对另一个人说:“他醒了,给他吃点东西。”这回他听清楚了,老人果然说的是汉语,中国话。【母语】的力量是神奇的,一下子抓住年轻人的心,他的眼泪跟着滚【下来】。等喝下一大碗热《稀粥》,他终于弄明白,正是这个《好心》的汉人老汉救了他,【否则】他可能已经喂了山中野兽。

“……你往南边走,《大约》三四十里地方,有个【勐平】山口,【那里】有一支汉人队伍。”老人指点他说。

“什么……汉人队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跟你一样,说汉话……长官叫徐师长。”老人肯定地回答。

5【公元】1998年秋天,我在金三角边缘一座宁静小城【拜访】一位身份特殊的居民。他是一位老人,头发几乎《全白》,瘦瘦的身体,患有【严重】的老年性肺气肿。当地朋友再三叮嘱,不得暴露老人真实身份,因为他是一位容易引起误会的历史人物。

我答应对朋友负责。因此我将在本书中完全隐去老人姓名身份,只通过暗示来引起读者注意,因为我的采访内容大都与这位老人一生从事的革命活动有关。

老人(以下简称A):“【游击队】发展的高xdx潮在六【七十】年代,整个东南亚都在打仗,【越南】、老挝、柬埔寨,人民的力量《发展壮大》,帝国主义一天天烂下去(咳嗽)……【游击队】本来也是有可能夺取全国胜利的,我们走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农村包围城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我们最《强大》的时候,党中央直接领导的军队达到三万多人,民兵五万人,根据地面积占全国面积的三分之一,人口一千万。我要强调指出,中国知识青年在我国的革命斗争中起到重要作用,【他们】很多人牺牲在战场上,为我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贡献《宝贵》的生命(咳嗽)……但是后来党内出现机会主义、叛徒和反动政府的走狗,革命被【他们】断送了(咳嗽,然后喝水)……”作家(以下简称B):“您能谈谈,究竟有多少中国知青参加你们队伍吗?”A:“究竟有多少,我也记不大清楚了。从前有关同志向中央汇报工作,《曾经》提到有几千人吧。队伍经【常有】变动,有减员,还有逃兵,所以很难进行这方面准确《统计》,也许多一点少一点。”B:“您对中国知青的表现如何评价?”A:“毛主席说过,要一分为二看问题。我认为【大多】数是好的和比较好的,为革命战争输送了新鲜血液。”B:“据说【游击队】对中国知青采取控制《使用》,就是只利用,不重用的政策,有这回事吗?”A(《生气》地):“……造谣!我们中央警卫师,就有好些中国知识青年,其中一个叫胡要武,【当上】警七营副营长(喝水)。胡营长是个好同志,1975年反动军队进攻解放区,德钦辛主席阵亡,胡营长也英勇牺牲(喝水,喘息)。东北军区副《参谋长》白小光,上海知青,指挥军队打过不少胜仗。还有第四特区司令林××,第108部队司令石××,都是中国知青嘛。(闭目,沉思)……我记得营以上指挥员,知青至少有十几个吧。”B:“听说不少知青向政府军投降,有这样的事吗?”A:“战场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凄凉的笑容)……中央机关被包围,给政府军带路的叛徒,有几个就是知青。”B:“战场上阵亡、受伤、【被俘】、逃亡等等,有【具体】数字吗?”A(摇头,咳嗽):“……”B:“缅共中央机关解散以后,【他们】出路《何在》?都到哪里去了?”A(沉默不语):“……”B:“【刚才】您提到的前缅共第四特区司令林××,前东北军区司令石××,有消息称【他们】【为坤沙】之后新一代大毒枭,您对此如何评价?”A(沉默不语):“……”老人坐在竹楼的阴影里,像《一艘》静静沉入在海底的古船,时光流逝,岁月更替,古船正在走向死亡并变成历史墓碑。我《嗅到》空气中有一股悄悄弥漫《开来》的腐朽气息。当我向老人告辞出门,外面阳光灿烂,万物生长,【无数】草木鲜花的勃勃生命气息热烈地拥抱我,我努力眯缝眼睛,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来。

当我【刚刚】完成手中【这部】长篇纪实文学《大国之魂》并把它寄给出版社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公园一《九九》0年秋。都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我认为秋天更适合【休息】,于是动身往云南参加一个笔会。在风景【宜人】的《春城》昆明,我《得知》这样一个消息:四个月前,一行日本人终秘密地于踏上了松山的红土地。

毫无疑问,这则消息极大地震动了我,它使我再也无法安下心来享受美好的《湖光山色》,而急急忙忙踏上了采访的旅程。

当事人大都回避我的采访。有一位当地作者,将日本人祭祀松山的见闻写成一部报告文学,但是未得发表。据说有关部门不希望扩散影响。

不管怎么说,日本人在今年五月《确凿》地实现了【重返】松山的夙愿,而我们中国人对此似乎不应该《再有》什么想法。

最初,我并不怀疑日本人的和平诚意和锲而不舍的忏悔精神。因为现在早已不是《互相》敌对的战争年代,何况中国正在走向世界,何况日本政府年初已经《率先》宣布恢复对华贷款,等等。

我本人对这则内部消息的兴趣仅仅在于它所透露的某些同我的作品有关的历史内容。

据悉,日本客人《共有》两名,来自日本“松山老战士协会”,其中一名是在我的拙作《大国之魂》中《曾经》提及的护旗官木下中尉,另一位名不见经传,满脸麻子,战争【期间】职务为军曹。据说还有一位松山军妓希望同来,被中方婉拒。接待单位均为公安部门,戒备森严。不大象保护游客,倒像押解犯人。

事过境迁,怒江峡谷建起了水泥【跨江】大桥,滇缅公路拓宽了一倍。只有松山依旧荒芜,《当年》的战争遗迹历历在目。

车到大垭口,两位日本老人就坐不住了。【他们】身着传统的日本和服,一面把许多从岛国带来的精美祭物抛向《山坡》和深谷,一面长跪不起,抱头痛哭。日本人走走停停,寻寻觅觅,几乎是从山下跪上山顶的,以至于弄得《一身》一脸都是泥土,其心意之虔诚可见一斑。

听说【他们】在松山上祭祀了一整天,拍了许多照片,烧了许多香烛,《最后》如愿以偿地取走了一包松山的泥土。松山海拔【两千】六百公尺,不在乎一小包泥土。这也是中国人的胸怀。

据说日本人对此深表谢意。

我由此稍许产生了一丁点自卑。因为我独自徒步考察松山时,当地政府作了许多规定,其中有一条就是不许拍照。

据说日本客人曾向有关部门提出一个缺乏常识的问题。日本人说,既然松山战役是你们的《一次》重大胜利,那么松山为什么没有纪念碑,也没有其他纪念物?这个问题自然不难应付。事实上在松山大垭口的公路边确曾有一座旧石碑,只是年代久远,不大引人注目而已。

日本人在龙陵县城盘桓的那些日子,麻脸军曹《很快》被当地老人认出来了。《时隔》将近半世纪,日本法西斯军队留在中国人民心头的创伤和【痛苦】记忆并未完全抹去。老人们回忆说,麻脸军曹杀人如麻,拿劈杀中国【儿童】取乐。原以为松山战役已将他化为灰烬,【不料】四十多年后,杀人魔王又回来了。

当然不是卷土重来。因为中国早已不是五十年前的中国,中国老百姓也不是五十年前任人宰割的“良民”。况且日本官方【护照】写得明白,两位日本先生来华目的均为“观光旅游”。麻脸军曹一去四十余年,人们有理由相信他已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此当昔日的杀人魔王《兴致勃勃》地走进旅馆茶社时,当地人以淳朴宽厚的热情同客人【握手】,然后既往不咎地坐在一条板凳上品茗和谈笑风生。日本人在当地还造访了一些居民家庭,看到许多居民《使用》松下或东芝电器,【他们】对此感到满意。

麻脸军曹之所以信心百倍地【重返】龙陵和松山,《是因为》【他们】确信过去的日子已经《结束》。但过去《结束》并不【意味着】那些罪行可以【一笔】勾销。日本人的《优越感》令我震惊。因为在我看来,一个《优越感》十足的民族是不大容易记取教训,尤其不大容易记取发动战争和玩火自焚这样一类教训的。

在龙陵大坝,日本客人《曾经》专程登门【拜访】一位傅先生。傅先生年逾【七十】,战争【期间】任国民党远征军少校军医,参加了收复滇西的战役。此次【晤面】,历史上的两国仇敌终于有机会化干戈为玉帛,畅叙中日《友谊》。

日本老人有感于人生短暂,世事沧桑,主动披露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战场内幕。为方便叙述,【兹将】其中部分细节照录于后,以备历史学家考证。

1、著名的松山大爆破,日方事先已有察觉,麻脸军曹亲往高地传达撤退命令,仅有六名《官兵》因通知不及而遇难。这个数字与中国方面宣布的【消灭】八十余人出入甚大。

2、松山大血战生还者并非木下护旗官一人。突围成功者共计《二十四名》,其中包括日本军妓三名。因为只有木下护旗官是奉命突围的,因此《其余》生还者均有临阵脱逃的嫌疑,被军部勒令隐姓埋名,不准抛头露面。直到【七十】年代,松山幸存者才在日本成立一个“松山老战士协会”,正式《宣告》【自己】的存在。此事为麻脸军《曹亲述》,日本防卫厅作战室【所著】《缅甸作战》及《大东亚圣战全史》等书均未提及。

3、日本松山守备队司令官金光少佐《最后》军阶应为中佐。战争【期间】该守备队兵员应为八百九十一人。

兴之所至,日本客人还谈及一些小事。

松山【开战】前夕,日军抓住了两个中国女嫌疑犯,并从她们的《发辫》中搜出了日军阵地的地图。日本人对中国女人动用了一切【令人发指】的酷刑,这些酷刑绝对《地使》我们今天电影里那些装模作样的表演无地自容,据说连日本兵也为之侧目。中国女人毕竟挺住了,即使数十次地轮奸也不能使她们开口。《最后》她们被一刀刀割成碎片,喂了日本狼狗。

麻脸军曹回忆说,那是两个很年轻的中国女人,年级最多不超过十九岁,后来查明她们是从江对面过来的学生兵。这两个坚强不屈的中国女兵给日本人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深刻,麻脸军曹问:你们【是否】知道她们的名字,并为她们修建了纪念碑?

还有一件小事,松山突围时,日本败兵《中途》伏击了一支正在赶路的中国运输队,打死了《大约》二三十名运输兵。当【他们】动手剥下【死人】的军衣好化装逃跑时,才赫然发现这些《死者》全都是女人。日本士兵被震撼了。当一个民族的男人和女人都义无反顾地走向战场时,这个民族便绝对是不可战胜的。日本人破例将这些中国女兵的尸体掩埋在山谷里,并【默默】致敬。麻脸军曹问:你们有过关于这支《失踪》的女兵运输队的确切记载吗?

…………傅先生无言以对。

几个月后,当我坐在书桌前整理这些沉甸甸的记录《文字》时,我亦无言以对。

当我在这篇后记中【一笔】一划记录下历史传导给我的巨大震撼时,日本客人早已【回到】那个遥远的岛国,《并且》带去一抔松山战场的红泥土。我也许有理由期待日本人的忏悔,从每一个血债累累的麻脸军【曹到】日本天皇。

据说日本天皇没有。

麻脸军曹也没有。

报载:日本国会议员石原慎太郎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公然宣称:南京大【屠杀】是中国人编造的谎言……(见一《九九》0年九月十五日《参考消息》)历史终归是历史。如果要让中国人忘记南京大【屠杀】,就等于要让日本人忘记《曾经》升起在【他们】头顶上的那两朵巨大而耀眼的蘑菇云一样。

——【他们】会忘记广岛?

——还有长崎!

【公元】【一九八八年】夏,中国上海《曾经》发生一起震惊日本岛国的车祸。两列火车相撞,【致使】数十名来自日本【岐阜县】的高中学生丧生。消息传来,日本举国悲痛。两个月后,这一不幸事件得到妥善处理。

翌年祭日,数以百计的日本人前往中国祭祀,【他们】中间有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对日本人来说,后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尽管【他们】有的人在中国野蛮【屠杀】过不计其数的妇女和【儿童】。

在上海真如车站,日本人看到《死者》的陵墓才现场修葺一新,中国人没有亏待【他们】的【子孙】。

然而应当负罪的并不是中国人。当日本人的双膝牢牢跪在中国的土地上时,这种《负罪感》就因为历史的轰然《苏醒》而产生巨大的连锁反应。

真如车站是上海“八·一三”抗战旧址,【公元】一九三七年秋,日军从这里攻陷大上海,然后《继续》攻占南京,制造震惊世界的“南京大【屠杀】惨案”。岐阜位于日本本州岛,五十年前,由数万名该县《官兵》组成的“本州兵团”自始自终参加了对上海的作战,随后又血洗南京城,对中国人民欠下累累血债。半个世纪后,一个偶然的车祸鬼使神差地将一些岐阜日本人驱赶到中国,跪在这根铭刻着【他们】或者【他们】【亲友】罪行的耻辱柱跟前。

面对千千万万《异国》怨鬼,日本人能不心惊肉跳么?

公正地说,车祸的死难者是无辜的。但是无辜并不能解释历史。

这是纯粹的巧合?

还是命运的安排?!

对中国的历史学家来说,历史始终是堆纠缠不清的乱麻。【他们】的努力仅仅在于孜孜不倦地解开那些旧结,然后又打上许多新结。

我以为历史是一面镜子,它能照出人的《白骨》。

但愿我在稿纸上录下的这些沉重的铅字能使我的读者受益。历史不会永久寂寞,历史的曲折来自历史的【创造者】。

这便是我写在《大国之魂》即将出版之际的话,既是补白,也是自述。

权作后记。

【邓贤】一《九九》0年九月三十日急就于成都(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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