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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admin时间:2020-11-25 13:57点击数:

1纵观一九四四年春天的中国战场,日本强盗到处都在发动进攻,太阳旗伴随着浓烈的硝烟和侵略者的胜利欢呼在中国的废墟上冉冉升起。强盗们所到之处,烧杀奸淫,无恶不作,中国国土【继续】沦丧,人民大众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如果仅从中国战场的局部来看,我们完全有理由为眼前这幅前景黯淡的《战争》图画感到悲观失望。但是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得更远一些,投向中国【西部】,投向东南亚、太平洋以及整个欧洲,我们便没有理由不感到极大的振奋和鼓舞。《因为》在全世界,盟军到处都在反攻。而在怒江东岸地形险恶的大峡谷里,在缅甸北部重崖叠嶂的丛《林地》带,中国士兵正以前所未有的勇气向日本侵略者发起《一场》规模巨大的【战略】大反攻。

五月。赤日炎炎的滇西保山。

《正当》二十万穿草鞋的中国士兵陆续渡过怒江并向盘踞在山头上的日军阵地进攻时,在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部的大房子里,空气却突然变得紧张起来。那些平时很神气的副官们个个变成了惊弓之鸟,连参谋长也远远地躲进参谋部不肯露面;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或者高声喧哗。

《因为》代总司令卫立煌上将《正在》大发雷霆。

卫立煌,字俊如,又名辉姗。安徽合肥人士,二级陆军上将。卫立煌出身【贫寒】之家,早年《追随》孙中山,是孙中山卫队的一名贴身卫士。经过半生征战,终于发迹成为《国民党》赫赫有名的“【五虎上将】”《之一》,这对于既无后台又非黄埔嫡系出身的杂牌军将领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多见的奇迹。

卫立煌同蒋介石及中央军何(应钦)系、陈(诚)【系均】有较深的矛盾。作为一名旧时代的军人,他既不满《国民党》,又离不开《国民党》。中央军排挤他,他便《靠拢》共产党;蒋介石感召和【起用】他,他又卖力为蒋介石打仗。这样,他就注定成为一个被时代造就的《反覆无常》和大起大落的悲剧性人物。

据【一九八八年】出版的《卫立煌列传》载:卫在三十年代即与共产党有秘密往来,他【曾经】从延安要来一名【机要秘书】留在《身边》,并提出过入党要求。一九三七年山西忻口战役是卫立煌同【共产党人】《第一次》合作,朱德称他为“忻口战役中立下大功的民族英雄”。蒋介石听后非常生气,后来借故让他在家里坐了《两年》【冷板凳】。【起用】他担任远征军代总司令,就是意在以观后效。一九四七年卫立煌出任东北“剿共“总司令,成为中《国内》战中最大的《战犯》《之一》。一九五五年卫从香港返回大陆,担任政协常委和国防《委员》会副主席。

卫立煌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远征军司令【长官】部从昆明附近《推进》到距怒江前线不到五十【公里】的保山县马玉堂镇。他命令下属各集团军、师、团依法效仿,将司令部【逐次】前移,这样既能减少通讯联络上的障碍,又便于各级【指挥】官深入前线和【指挥】作战。

五月初,各部队依照命令到达指定位置,进入攻击状态。美军方面亦于四月二十九日成立Y军野战司令部,随同远征军司令【长官】部行动。该野战司令部【下设】G1部(空援),G2部(《情报》),G3部(作战),G4部(兵站),并在远征军团以上单位设立美军联络参谋组,每组约六至【十多人】不等。在怒江战役打响《之前》,美军直接《投入》参战兵员已达三千余人(不含空军),其中包括野战医院、流动外科、工兵营、炮兵团、喷火训练队等。

为保证战役取得胜利,美军还为各集团军《配备》了大《口径》【榴弹炮】、山炮、机关炮和火焰喷射器,并在澜沧江和大理洱海对中国工兵部队进行了半个多月的模拟渡江和作业训练。这样,虽然战役发起《相当》仓促,但是中国人占有火力装备和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日本人的《防线》就没有理由不在中国军队的打击下崩溃瓦解。

然而《战争》是一个难以捉摸的未知数,你明明以为答案应当这样,它却偏偏变出了那样。

对于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日上午发生在远征军司令【长官】部的那个意外【情况】,作战部《情报》处【中校】处长林逸时先生后来是这样回忆的:“当时形势对我军不利。渡江作战已经进行《第十天》,一线部队进展甚微,日军且有反攻趋势……大约上午【八点】多钟,美军G2部伯丁上校派人【送来】一份缴获的《紧急》《情报》,并附有一张怒江东岸日军防卫兵力部署【图表】。我看过后感到吃惊《不小》,《因为》日军这个部署《毫无》疑问是有明确《针对性》的。按照计划,我军进攻【分为】左右两翼:左翼松山、龙陵由一个军佯攻,目的是分散和牵制《敌人》,右翼《腾冲》才是【主攻】方向。【主攻】集团为第二十集团军,第十一集团军担任增援。日军似乎早已《洞悉》我军部署,将【第五】十六师团主力《三万》余人全部集中在《腾冲》高黎贡山一线,利用险要地形频频反击,致使我军攻击受挫,伤亡惨重。

“我将《情报》火速呈送卫【长官】。卫【长官】看完《情报》,《脸色》铁青,一拳砸翻了【桌上】的作战沙盘……我从来没见过【长官】发这么大的脾气。”攻击部队屡屡失利,增援部队躲在峡谷里进退两难;炮火施展不开,飞机无法投弹……日军却占据山头,居高临下地【大量】杀伤中国军队。开战头一周,中国军队伤亡近万人。六月雨季将临,一旦天降大雨江水陡涨,中国军的攻势必将自行瓦解……问题还不仅仅在于怒江战场。如果二十万中国大军对区区《三万》日军尚不能取胜,那么《失败》的影响必将迅速波及到缅北、英帕尔和整个东南亚。日本人完全有【可能】乘胜【挺进】,直取缅甸、印度,进攻昆明、贵阳、重庆,那时候亚洲战场的“多米诺骨牌”就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怒江战场而发生【难以预料】的倒塌。

泄密事件在远征军高级将领中引起极大震动。究竟是谁并怎样把机密泄露到日本人那里去的,这个谜底直到一九七三年才被日本防卫厅战史室出版的《缅甸作战》揭开。卫立煌【认定】重庆方面出了【奸细】。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这件事令我感到极大震惊。我【毫不】怀疑重庆方面有人把机密泄露给《敌人》。《因为》那时政府里有《许多》人暗地里同南京汪精卫政府有联系,蒋介石并非完全不知道,他【只不过】装作不知道好利用他们而已……”卫立煌毕竟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他不同于何应钦、陈诚【之类】政治军人的《根本》之处在于:军人面对《战争》胜负,政客面对利益得失。他连夜召集两位集团军总司令《紧急》商议对策。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陆军中将,【时年】仅三十七岁,人称“鹰犬将军”。宋是黄埔一期出身,《委员》长嫡系,颇有御前大将军的威风,因此时常《不免》【拥兵】【自骄】。但是他没有想到仅仅五年就在大渡河折断翅膀,做了共产党的俘虏。宋先生一九五九年【首批】获得特赦,后来当选《全国》政协常委,晚年获准移居美国,享受儿女清福。

同是黄埔一期出身的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霍揆彰命运却大不一样。他在抗战胜利后接替杜聿明坐镇昆明,派兵镇压学生运动,枪杀民主人士李公朴、闻一多教授,后病死台湾,落得遗臭万年的《可耻》下场。

远征军总司令在取得两位集团军司令官一致同意后,《立即》责令参谋部变更原来的进攻计划,他亲自带着新起草的作战《方案》直飞重庆谒见蒋介石。新《方案》拟利用日本人将兵力集中于右翼的部署,将后备队第十一集团军隐蔽地调往左翼松山,对松山和龙陵发起【总攻击】,控制滇缅《公路》并【切断】《腾冲》日军退路。这样,以二十万优势兵力同时两面进攻,使《敌人》首尾不能相顾。蒋问:敌前变更部署,【关系】重大,谁能负责?《卫答》:如果《失败》,《卑职》愿领【罪责】。

新《方案》很快得到美军野战司令部赞同。多恩准将表示,将出动更多作战飞机予以支援。

五月二十五日,调动部队的命令下达了。第二十集团军【继续】摆出攻击姿态迷惑《敌人》,第十一集团军所属三个军则沿怒江东岸向左翼战线秘密运动,所有部队车辆均在夜间行军,不得开灯或暴露目标。这一重大军事行动几乎瞒过了日本人的耳目。只是后来当“芒市一号”的侦听《电台》《发现》松山对岸老六田一带的通讯信号突然增多时才引起警觉,但毕竟迟了一步。

六月一日,第一批中国士兵出现在松山阵地面前。紧接着,潮水般的中国大军【继续】向怒江西岸的松山、龙陵和滇缅《公路》沿线涌来。

2松山为龙陵县境内第一高峰,属横断山脉南麓,海拔两千六百九十公尺。它突兀于怒江西岸,形如一座天然的桥头堡。扼滇缅《公路》《要冲》及怒江打黑渡以北四十里【江面】,易守难攻,《地势》《极为》险要。

自从一九四二年日军长驱直入【占领】怒江西岸之后,松山的【战略】地位就变得尤其重要。它不仅牢牢控制了滇缅《公路》,而且掌握着怒江战场的主动权:进可攻,《退可守》,还与《腾冲》、龙陵形成《犄角之势》,互相呼应。登上主峰子高地,勿需借助望远镜便能将东岸婆海山敌军阵地尽收眼底。平时云开雾散,每个标准视力的人都能清楚《地望》见峡谷里那架折断的怒江大桥(惠通桥),还能看见滇缅《公路》保(山)龙(陵)段八十八【公里】长的灰色《公路》好像带子一样在《两岸》山间绕来饶无。美军飞机获得的航测资料表明,日军设在松山阵【地上】的一一五【榴弹炮】群至少可以将《两岸》一百【公里】路段完全置于炮火控制之下。因此松山又被美国报纸称为“滇缅路上的直布罗陀”。(见美国驻华新闻处《怒江战役述要》)松山既为兵家必争之地,因此敌我双方都不可谓不高度重视。远征军最初将《腾冲》选作【主攻】方向,其中就有考虑松山易守难攻的因素。

驻守松山之敌为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下属腊勐守备队,【指挥】官金光惠次郎少佐。该守备队配置强大火力,计有一一五重炮群、反坦克速射炮、高射机枪、坦克等,兵员共计一千二百六十名。

腊勐(日方译作拉孟)是松山大垭口下面的一座《村寨》。“勐”在傣语中是平坝的《意思》。环山而上的滇缅《公路》即穿寨而过通往龙陵,金光少佐的司令部就设在腊勐街上。

早在一九四三年初,日【军在】太平洋上连遭失利之后,松山就被日本【战略】专家【深谋远虑】地设想为支撑滇西和缅甸日军防卫系统体系的重要【据点】。日军【第十五】军司令部专门从缅甸调来一支工兵部队,另外从泰国缅甸征集大批民工(为保密不用中国人)昼夜【施工】,苦心《经营》年余完成。松山工事完全按照永久性作战需要构筑,《极为》复杂坚固,甚至连【坦克车】也能在地堡里【开进】开出,活动自如。日本缅甸派遣军总司令《河边》正三中将,【第十五】军新任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将和【第五】十六师团长松山祐三中将都亲往视察,现场观看重炮轰击和飞机轰炸试验。试验表明,数枚五百磅【重型】炸弹直接命中亦未能使工事内部受到损害。司令官们对此《极为》满意。《河边》总司令在写给南方军总司令的报告中称:“松山工事的坚固性足以抵御任何程度的猛烈攻击,并可坚守11个月以上。”(见《缅甸作战》)抗战胜利后,著名的地方史专家、【云南】大学教授方国瑜先生曾亲往松山战场【遗址】考察,并在《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中对该《防御工事》有过较为详尽的描述:……敌之工事,布满【全面】,均构成堡垒群,如龟背纹,周以刺《铁丝》【数重】。堡垒内外,编成浓密火网,互为支援,复为支撑,即局部失陷,亦不影响余部之单独作战。

敌垒主体之构筑,大都为上中下三层:上作射击与《观察》,中作寝室或射击,下作掩蔽部或弹药《粮食》仓库……堡垒上掩盖圆径二十至七十《公分》之木柱,《排列》成行,积四五层,上铺三公厘厚之钢板数层,积土厚逾一公尺。堡垒出地面之四周,安置盛满砂石之大《汽油桶》,《排列》三重,桶间复加钢板,桶外被土,故一一五榴弹重炮直接命中亦不能破坏,内部所受之振荡甚微。

……《敌人》构筑阵地之坚固,射击设备之周密,非【可能】轻易摧毁。《其他》如堡垒之交通,纵横交错,更掘暗壕以通堡垒之坑道掩蔽部。并埋设地底电缆,假设【无线电】话。又在垭口有小型发电厂一所,以供电照明,安置吸水机,埋铁水管供应食水,以及《其他》卫生设备,皆甚完善。储存之【粮秣】弹药,尤为丰裕,足供持久固守。

我认为值得一提的还有日本官兵的军事【素质】和战斗精神。

抗战胜利后,一位叫做方诚的《国民党》将领根据自己亲身经历,写成一本名叫《八年抗战小史》的书,意在总结《经验》,明辨得失。该书于一九四六年在昆明出版,受到陈诚、李根源等《国民党》元老的高度肯定。方先生《列举》二十三大条对中日两军进行详尽比较,比较结果,除“英明领袖”和“全民抗战”两条外,日军竟有二十一条优于华军。例如第二条:“敌中级以上官佐,其战术修养比我高一至二级,下级军官比我高二至三级;至士兵【素质】,我简直不能与敌相比。”又如第十三条:“独立作战精神:我军《一连》《有时》尚不能独立作战,敌兵一班甚至一名,担任搜索、掩护与【狙击】时,常能发挥很大效用。《第一次》南宁作战,我军追击数师,因受敌一班掩护之兵力,而迟滞数小时前进。”我以为比较乃是鉴别的唯一手段,除非你有意对事实视而不见。

结论:“就作用而言,敌兵可望以一当五、【当十】,我军若无五倍十倍优于《敌人》,则不能歼敌……”3中国远征军左翼战线的攻势是在三《十架》美军B29轰炸机对松山的狂轰滥炸中拉开序幕的。

六月一日凌晨,第十一集团军一个加强师渡过怒江,【随即】开始仰攻松山。据侦查报告,松山守敌约有三、四百人,火炮【五门】,机枪十余挺,以腊勐寨、大垭口、阴登山、滚龙坡和松山主峰子高地等处为主要阵地。考虑松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宋希濂命令第七十一军二十八师【主攻】松山,以该军另外两师绕过松山进攻龙陵,【切断】龙陵之敌对松山的增援。

若以兵力论,中国军约为日军三十倍,另有两个整编军随时准备增援,取胜当万无一失。

因此第七十一军中将军长钟彬亲随【第二十八】师渡江督战。

战斗一开始,仗着炮火和空中优势的中国军便气势汹汹地扑向腊勐寨外围山头。钟军长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楚:他的穿土布军装的士兵猫着腰,好像灰色的蚁群顺着山谷和山坡的《缝隙》慢慢蠕动,渐渐接近《敌人》阵地。山大,坡陡,飞机和大炮早把腊勐寨犁成一片焦土。士兵们端着枪警觉地前进,或匍匐,或《跳跃》,或不断鸣枪壮胆。

他们【等待】《敌人》出现。

五百公尺,《敌人》沉默着;两百公尺,《敌人》仍然沉默着。越接近山头,这种沉默越发显得阴险和不祥。

莫非《敌人》耍什么花招?钟军长头脑中刚刚闪出一丝疑惑,《立即》被自己否定。无论如何,《敌人》只有一支小小的守备队,难道三、四百人《能够》【打败】一个师《加上》飞机大炮的进攻么?

钟军长身经百战,对自己的《战争》常识《深信不疑》。

《敌人》的出现不幸打破了中国将军的【乐观】信念。

地雷爆炸。手榴弹爆炸。阵【地上】腾起的【黑烟】《吞没》了士兵灰色的身影,无数烟柱此起彼落,死亡的阴影渐渐遮没了天空。

机枪响了。不是《十挺》,而是五《十挺》,一百挺。无数机枪、【小炮】、《掷弹筒》从隐蔽的地堡中喷吐火舌,《交叉》射击,强大的火网笼罩着灰色的人群,将他们纷纷抛入血泊和死亡中。

仅仅一刻钟,第一轮进攻即告《失败》,【主攻】【团一营】只退下来《一排》人,正副营长均《陈尸》山头。

若非亲眼所见,钟军长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事实,即日本人眨眼的功夫就把他的部队赶下了山。于是第二轮炮轰之后,更大规模的进攻又开始了。

然而进攻依然归于《失败》。

钟军长被激怒了。不仅激怒,他更因《失败》感到惊恐不安。《因为》军长背后还有一双双更加严厉更加冷酷的眼睛:集团军司令官、远征军总司令直至《委员》长都在注视着松山,注视着强大的七十一【军在】《敌人》区区一支守备队面前一败涂地。钟军长并非不能容忍自己部下【打败】仗,他不能容忍《失败》带来的后果。

松山,难道你注定要给七十一军带来灭顶之灾?!

疯狂的冲锋又开始了。【第二十八】师在军长亲自督战下,各团各营轮番《投入》进攻。各级【长官】层层督战,士兵们被督战队的枪口逼迫着,《硬着头皮》《冲向》《敌人》的火网。《有时》白天打下一座山头,夜晚又被日本人夺回去,漫山遍野躺满了中国士兵的尸体。

失去《理智》的冲锋使士兵感到无比恐惧和绝望,《与其》曝尸荒野不如自己捡条活命,于是成班成排的逃兵出现了,他们或遁迹山林,或趁夜间泅水逃回内地。初战《半月》,【第二十八】师伤亡达三千人,逃亡近半,【剩余】部队【军心】涣散,攻势日衰。

司令部闻讯,急调第六军新编三十九师增援,亦遭伤亡。月底,两师人勉强攻占腊勐寨,日军遗尸百余具。

至此,钟军长才确实获悉,日军守备队共有兵力一千二百余人,附火炮数十门,机枪百余挺,另有坦克若干。

大吃一惊的钟军长一面将《情报》火速上报,一面按兵不动。于是松山前线阵地就出现短暂的平静和对峙局面。

右翼战线,松山祐三师团长《发现》中国军已经转移兵力,突然对松山、龙陵大举进攻,经过短暂《踌躇》,终于【决定】留下一个联队固守《腾冲》,自己匆匆率领师团主力驰援左翼。同时,驻守芒市、遮放、畹町腊戌沿线的日军第二、《第三十三》师团也接到《河边》总司令的命令,沿滇缅《公路》向龙陵进发。日军的【战略】意图是:一举夹击并消灭龙陵城外的两个中国师,然后在松山将中国远征军左翼《击破》,最后在《腾冲》《围歼》中国军右翼,【实现】怒江大捷的【战略】抱负。

《正在》龙陵围城的第七十一军两个师本已攻入城中,眼看再有一两日便可大功告成。然天有不测风云,《敌人》援军突至,只好慌忙退出城外,象刺猬那样缩《起身》体,在《公路》山头掘壕固守。卫立煌总司令意识到形势严重,给《两名》师长下了死命令:战至一兵一卒不许后退半步。

由于松山【据点】始终象根鱼刺那样牢牢卡住滇缅《公路》的咽喉要道,中国军队急需的《粮食》弹药后勤物资均要依靠人力骡马经由山间小道运抵松山和龙陵前线,因此前线供应【时时】发生危机。六月中旬,滇西雨季来临了。昼夜之间,到处山洪暴发,怒江【江面】比平时涨宽一倍。交通断绝,山道泥泞,民伕骡马均不能行,美军飞机亦无法起飞。前线作战的军队失去后勤保障,好比飞机舰船没有了动力,一时【军心】动摇,攻势颓缓。士兵们蹲在光秃秃的战壕里,怀抱步枪,《日夜》听凭大雨浇泼,苦不堪言。《有时》实在【耐不住】饥饿,就漫山遍野【寻觅】充饥之物。伤员运不下来,只好听其自生自灭,痛号《呻吟》之声到处可闻,其状甚惨。远征军司令【长官】部对此忧心如焚。他们明白,如果【暴雨】再持续十天《半月》,中国军队的攻势将自行瓦解,【全线崩溃】将不可避免。

值得庆幸的是,中国司令官担心的不可收拾的局面终于没有出现。头场【暴雨】只下了一周便有了二三日好天气,怒江上空雨【驻云薄】,时隐时现的【阳光】将深山大谷照耀得满目青翠,大雨暂时洗刷了战场上的硝烟气息,使人感到一片清新气象。数千民伕骡马队抓紧《起程》,大批美国飞机迅速飞临前线阵地进行空投,这样才暂时缓解了前线四个师频临崩溃的危险局面。在空投过程中,一架美军飞机由于飞得过低不幸被《敌人》炮火击中,机上六名人员全部遇难。

【长官】部的人们虽然喘出一口大气,但是威胁依然存在,日军随时都有【可能】吃掉龙陵两个师然后会师松山。于是卫立煌急令后备队第二军、第八军渡江增援。第八军接替攻打松山,第七十一军和第六军各一师偕第二军经小路绕道增援龙陵。

至此,中国二十万大军全部《投入》战场,方圆百里的怒江前线呈现这样一种错综复杂的《战争》场面:左翼龙陵松山,中国三个《半军》与日本三个师团紧紧咬在一起,枪炮昼夜不息,大地硝烟弥漫,阵地《犬牙交错》,攻防互有胜负。右翼《腾冲》,中国第二十集团军六个师围攻日本一四八联队,日军《顽强》抵抗,寸土必争。

对处于劣势的日本人来说,《战争》能否取胜的关键在于松山。松山是《内线》,是钉子,是支撑胜利的【据点】。松山不守,《腾冲》龙陵则无依托,怒江防御体系的三角支点就将瓦解,把《敌人》各个《击破》的【战略】设想也将《化为》泡影。

对人数占优的中国人来说,他们在天时地利上明显处于不利:背水一战,交通受阻,大雨滂沱,进攻困难。松山【据点】正好是插在心窝上的一把匕首,它的【战略】作用是把中国大军分割成彼此孤立的三块,致使龙陵方向的中国军队首尾不能相顾,始终处于【被动挨打】和岌岌可危的境地。松山不克。《腾冲》龙陵之师都成孤军,随时有被《敌人》各个《击破》而【导致】【全线崩溃】的局面。松山若克,则满盘皆活,三处战场连成一片,后续部队及物资便能源源《投入》【战略】大反攻。

这样,松山就《必然》成为《战争》双方拼死争夺的焦点和取胜关键。

4第八【军原】为中国远征军预备队,驻昆明。军长何绍周,军政部长兼总参谋长何应钦的侄儿。何氏虽然身为中将军长,实际并不【擅长】打仗,尤其不【擅长】与日本人打仗,因此《每有》战事或遭遇激烈战斗,便将前线【指挥】权慷慨交与副军长李弥,自己蹲在第二线掩蔽部里观望。

李弥,号文卿,又名炳仁,【云南】《腾冲》人氏,农民家庭出身。该员【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一九二四年投笔从戎,在滇军里做勤务兵。二十年戎马生涯,经历大小百余战,终于官至【少将】副军长兼【荣誉】第一师师长。【当然】,【少将】副军长绝不是李弥的最高理想,如果说中国的何绍周们是依靠皇亲国戚裙带【关系】后门后台轻而易举取得《高位》的,那么平民出身的李弥们便只有依靠自己的努力:功劳、汗水、忠诚、狡诈,以及察言观色、忍辱负重、卖身投靠、铤而走险等等来【实现】。

总之李弥们付出的《终归》比得到的多得多。

七月一日,怒江大桥修复通车,第七十一军转攻龙陵,由第八军接替进攻松山。五日,远征军直属重炮《团及》军、师炮群百余门大炮一齐轰击,掩护第八军三个步兵师从四个方向向松山阵地轮番进攻。

腊勐以上,【即大】垭口、阴登山、滚龙坡、子高地等处,山势更陡,《敌人》工事更加坚固隐蔽。数以万计的中国士兵冒着大雨和《敌人》枪炮,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在山谷里攀登。泥泞的山坡好像泼了油,士兵们既要留神脚下摔跤,有要提防头顶上长了眼睛的机枪子弹,真是两面受敌,艰苦异常。

日军利用恶劣天气频频发起反击。他们完全不惧怕数十倍于己的优势《敌人》,心理上没有负担。他们或【以逸待劳】,准确射杀暴露于开阔地的中国人,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或者《派出》小部队,携带《掷弹筒》、手榴弹或迫击炮,隐蔽出击,一顿猛轰将《敌人》赶下山去。

接连几日,第八军进攻受阻,伤亡官兵六百余人。各师奉命待命一日,在山下修筑工事。

次《日夜》,荣一师荣三团《一部》约两百人突入敌主峰子高地,试图中心《开花》,打乱《敌人》阵脚。不料立足未稳即遭到包围,《始知》上当。这一夜,山上【枪炮声】喊杀声昼夜不息,黎明《时分》,仅有《两名》伤兵爬下山来。据伤兵称,子高地中央乃一大地堡,四周簇拥无数小地堡,《火力网》四面《交叉》,密不透风。堡与堡之间且有掩蔽壕相通。有人曾一度接近大地堡,听见地堡里有日本女人唱歌。

此后数日,飞机再炸,大炮再轰,将松山大小山头反复犁过数遍,有的地方焦土【深达】几公尺。

然而第八军进攻依然收效甚微。

面对坚如磐石的松山阵地,中国军除了《死伤》累累,几乎无计可施。李弥心一横,将【指挥】所搬上前沿阵地,亲率参谋长和美军顾问到【主攻】团督战三日,方才幡然省悟。他在作战日记中留下后话云:“……攻打松山,乃余一生之最艰巨任务。敌之强,强其工事、堡垒、火力。若与敌争夺【一山】一地得失,中敌计也。须摧毁其工事,【肃清】其堡垒,斩杀顽敌,余始克有济。”也就是说,松山之战不应以【占领】山头为目的,而《必须》将《敌人》堡垒【逐个】予以摧毁,消灭其有生力量,最终始能大功告成。

至此,第八军官兵伤亡已经超过两千人。血的【代价】终于换来中国将军对《战争》艺术的重新认识和深刻反省。

《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第六章第三节载:“七月二十四日,【阴云】浓雾,步炮协同困难,未能扩大战果。而敌乘雨之际,猛扑丙丁高地,第三0七团副团长《陈伟》及第一营营长刘家骥与敌鏖战负伤……”公元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上午,昆明地区天气晴朗,《晨雾》尚未【散尽】,【阳光】温熙地洒进窗来。《陈伟》先生与我面对面地坐在市政协办公室里,接受采访。陈先生已逾花甲,面庞清癯,花白头发梳理整齐,腰板依然挺直,穿一件《朴素》庄重的灰咔叽中山制服。同我认识的所有作为统战【对象】的民主人士一样,陈先生言语也不多,《说话》【谨慎】,如果我不提问,他便绝不主动开口,【极有】礼貌地保持沉默。

我的采访是从松山以外的话题开始的。为行文《方便》,我删去提问和与文章无关的内容,将陈先生谈话整理如下:“我是广州人,南京黄埔第十期毕业,打松山那年二十九岁。当过士兵、二等兵,到副排、连、营、副团。【中校】。老婆【孩子】扔在广州沦陷区,部队一律不带家属。

“那时物价《不算》太贵。二等兵一月六元法币,少尉排长四十八元,【中尉】八十元,【中校】一百七十元,上校二百四十元。我是【中校】,记得一元钱要买一百斤大米。

“打日本跟打内战不同,但是从打仗的角度讲是一回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当兵就得打仗,命令下来,【不管是谁】都得打……你问现在对日本民族怎么看?我想他们是有罪的,他们并没有承担《战争》责任,不管别人会怎么看,我永远忘不了这个事实。

“他们《必须》对中国作出赔偿……政策是一回事,感情是另外一回事。

“每团都有美军联络参谋组,军部有参谋团。一九四三年在【云南】文山驻防,办军事干训班,由美国军官训练排以上干部和《特种兵》。效果【不大】,连排长习惯按照自己的方法带兵。

“战斗前一般要进行短期精神训化,启发士兵爱国觉悟。团部【设政训】处,《有政训》主任,连部设政治指导员,后来撤销,改设副连长,负责对士兵进行时事政治和抗日救国教育。

“渡江第一阶段,我军进攻基本上是《失败》的,伤亡很大。日本人不仅工事坚固,而且非常隐蔽,即使我军【占领】了表面阵地也无法立足,因此军部【决定】改变战术,一个地堡一个地堡地掏,将包围圈一点点地收拢。这样看上去虽然进展缓慢,却很有效果,《敌人》消灭一个少一个,所以到七月下旬,我军阵地已经稳步《推进》到离主峰子高地不到五百公尺的阴登山、大垭口和黄家水井一带。

“我是在【指挥】攻打黄家水井时负伤的。当时我隐蔽在一棵树桩后面《观察》,大约被日本【狙击】手《发现》了,于是几颗枪榴弹就接连在我《身边》爆炸,其中一颗直接命中树桩,将我【头部】和大腿炸伤。日本兵枪法好,【狙击】手特别多,【狙击】手往往都用步枪和枪榴弹。枪榴弹比手榴弹厉害,抛得远,《准确性》高,瞄准射击,对付步兵比迫击炮还管用。日本士兵【素质】比我们好,训练有方,【听说】他们都是志愿兵,没人强迫,所以经得起打硬仗。

“据我个人【所知】,《国民党》军队里没有督战队,也许只是我所在的部队没有。荣一师攻下子高地,被《敌人》反攻,李弥急了,亲自率领敢死队上战场。

“你问松山战役取胜的关键在哪里?我看除了中国官兵打得勇敢和美国飞机支援外,战术原因主要有三个:第一是李弥及时调整战术,第二是使用火焰喷射器,第三是爆破子高地成功。”陈先生伤愈后【升任】团长,后任【少将】师长,一九四九年在广州率部起义。现为昆明市政协文史《委员》会《委员》,《昆明文史资料》编辑部编委。

5一九七一年,当我作为百万知青大军的一员,从天府之国的成都来到遥远的【云南】边疆插队落户时,心中除了一片如同遭到上帝抛弃的荒凉外,对脚下这片陌生的红土地及其周围的人生【故事】全都漠不关心。

我们建设兵团(后恢复农场)座落在怒江以北几百【公里】的边境上。那是一块《相当》于成都市大小的富饶而荒凉的山间盆地,当地人称《坝子》。至少还有三种《少数民族》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坝子》形如【狭长的】朝鲜半岛那样深深地楔进缅甸北部莽莽苍苍的热带林海中,它西与密支那《相邻》,南与八莫隔山相望,我们农场就好象一座坚强的桥头堡,牢牢地占据了这座半岛的中心位置。

农场始建于公元一九五五年,最初由几百名部队《转业》官兵创建。这些官兵虽然都戴过红彤彤的五星帽徽,来自革命大熔炉,却没有一个属于那种货真价实的老革命。他们都是半路出家的角色,比方投诚、起义、收编等等,有的【还是】三大战役的俘虏兵。总之,这些【老前辈】的形象都远不够那么《高大》和光辉,因此很快就在我们这些被派来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心目中《黯然失色》。

尽管当时我本人已经沦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但是我和我的情绪冲动的知青伙伴【还是】不公正地虐待了那些被历史遗弃的老兵。

十年之后,当我重返滇西,为创作这部长篇纪实文学进行历时数月的实地采访的时候,我《特地》回到了一度朝思暮想的边疆农场。也许由于时过境迁,也许由于经历了人生,多了一些沉重,少了一些幼稚和《肤浅》,总之我在那里几乎【毫不】费力地拾取了许《许多》多精彩的人生【故事】,其中有别人,也有自己。

我在《无意》中还《发现》了一个事实:那些昔日备受《歧视》并领受《许多》不公正待遇的老兵们,竟然大多有过参加抗日《战争》的辉煌经历,其中有人甚至经历了八年抗战的全过程。

这个《发现》确曾使我大大地激动了。《因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们都习惯鄙视和轻贱那些被宣布有罪和所谓历史有污点的人,把他们压迫得抬不起头来。我们都习惯用政策【划分】历史,却不知道历史有自己的面目。我不知道我们过去是《因为》《过于》无知和轻信,【还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我们对于历史【曾经】有过明显的【偏见】和谬误,这却是事实。

我想这也是历史,一段属于我们每个人的认识《进化史》。

于是,我又在农场多住了些日子。在赤日炎炎的蔗《林地》头,在凉风习习的胶林和果园里,在农舍【昏黄】的电灯光或者《烛光》下,我的小【录音机】忠实地录下了那些残存在【垂暮】老人记忆网膜上的遥远的【故事】,再由我如考古一般,把它们拂去尘土,【一件件】恢复原样。这样,我就获得了《许多》关于中国远征军,关于松山和【腾龙】战役,关于中【缅印】大战的第一手资料。我采访过的老人如今有的健在,有的已经谢世,他们作为历史进程的参与者和见证人,为我撰写的纪实文学提供了《可靠》的和《极为》宝贵的真实性基础。

袁德均,男,六十九岁。国营陇川农场四分场二十七队退休工人,籍贯贵州遵义鲁家乡。瘪嘴,无齿(“文革”初期遭革命群众悉数击落),因此《说话》口齿【不大】清楚。

“俄(我)是一九四三年七月在家门口被抓丁的。那天俄还记着,俄背了一篓早稻去赶墟,刚出门就碰上抓丁。都怪各人命不好。

“那些兵蛮凶,动不动就打人。壮丁都拿《麻绳》捆了,几百人一串,有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枪押了往南走。白天走路,晚上围成一圈睡觉。不许跑,跑了捉回来打板子,活活打死。走了一个多月,才走到【云南】的马关,就是现在打仗的老山前线。

“你问路上乞(吃)什么?那才惨哩,告诉你,乞稀饭!天天两餐,一人分一碗,清得跟米汤一样。才到安顺就饿死人。记得俄有个老乡叫陈世行,读过初中,不知怎么也抓了丁。当分饭组长,大公无私,结果自己才走到【云南】的富源就饿死了。路上至少饿死了一半人。

“壮丁先关在军营里受训,【立正】,敬礼,下操,然后才分到部队。俄分在第八军一0三师三0八团当步兵。俄们团先是驻在马关,天天下操,还要挖工事。当兵的伙食比壮丁好多了,【顿顿】不挨饿,能乞饱,《有时》候一月能乞几回肉哩。也不挨打,当官的害怕上战场挨【黑枪】,所以一般对当兵的还很照顾。虽然这样,俄【还是】不想当兵,‘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俄家里【有田有】地,虽然不富裕,也饿不死,为啥子【偏要】当兵呢?所以第二年部队【换防】到文山,俄开了三次小差,都没跑脱,要枪毙。幸好排长是我们遵义老乡,说了情。你不晓得,当兵的老乡能顶亲兄弟,俄现在就还记老乡的大恩。

“第二年五月,俄们部队接到命令,开到保山增援第七十一军。【听说】那边的日本人凶得很,七十一军快打光了。过江前,俄们军长何绍周、副军长李弥都讲了话。俄记得他们的《意思》主要是让大家不怕死,抗日救国。誓师大会后就打牙祭,乞肉,喝壮行酒。排里分了一坛烧酒,排长派人买了一只公鸡,宰了,《弟兄》们一起喝鸡血酒。俄喝着喝着就哭了。【俄想】这回准得死在江对岸,俄倒不是怕死,是《因为》《再也》回不了家乡了。

“过江那几天正下大雨,左右的山都遮没了,到处白茫茫一片。山头上在打炮,不象战场,象半空中打雷。后来雨住了,云露出条缝,俄们才【看清】那座松山。俄的娘!陡得能望掉人的帽子,上面那半还罩在云雾里。怪不得七十一军吃了大亏。

“不打仗不晓得枪炮厉害,打起仗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硬碰硬》之意)。【炮弹】一炸,连石头都在抖,【枪炮声】密得跟大年三十放鞭炮一样。鬼子的机枪厉害极了,子弹就象长了眼睛一样往人身上钻,打得人抬不起头。连长命令冲锋,排长说《敌人》机枪这么猛怎么冲?连长说是团部的命令。大家只好爬起来《慢腾腾》地前进,结果只冲了几十米又退回来,白白丢下十几个《弟兄》。

“硬冲不行,就边打边修工事,打了半个来月,俄们团的工事修到了大垭口下面。大垭口有日本人的【指挥】部,有发电厂,【听说】还有妓院。反正暗堡到处都是,火力猛得很。有次三连刚刚冲上去,军部的【榴弹炮】就打过来,结果只有十几个《弟兄》逃回来。李弥气得当场就把那个炮兵团长给毙了。

“日本人的工事修得有水平,不光牢固,轰不垮,而且很隐蔽,不容易《发现》。你冲锋他不打枪,等你冲到【跟前】机枪【就响】了。所以每次进攻都有伤亡。开头对付暗堡没有《经验》,连长命令【班长】带几个人上去《干掉》它,【班长】就骂骂咧咧地点起几个《弟兄》,身上捆了《许多》手榴弹,匍匐前进,跟电影《上甘岭》里演的那些事差不多。但是日本鬼子精得很,他们在暗堡里往往都是三五成群,互相用《交叉》火力掩护。你想摸近这个,那边枪响了,所以你很《难接近》它们。就是接近了,也未必能搞掉它。俄们班有个叫二牛的四川兵,不知怎么【七摸八摸】到底摸到《敌人》地堡【跟前】。不料摸到【跟前】也没法下手,地堡没有门,只有几个枪眼,鬼子机枪打得又凶,心一慌,《掏出》手榴弹就扔。结果手榴弹被岩石挡回来,反而把自己腿炸断了。你看冤不冤?

“进攻松山【那阵】,几乎天天下雨,身上没一处干的。《加上》山大坡陡,地形不利,《敌人》在上面,俄们在下面,所以吃了不少亏。山上死人很多,阵地前面到处都是尸体。白天伤员没法拖,只好眼睁睁看他《断气》。到了晚上,《敌人》经常派敢死队来夜袭,搞得人人都很紧张,所以谁也不愿意去救伤员或者拖那些尸体。这样,《只要》有飞机轰炸,或者大炮开火,到处都能见到腾起一【团团】血雾,死人的胳膊大腿炸上了天。怒江那地方,天气怪得很,早上下雨冷得发抖,太阳一出来,嘿,烤得跟伏天一样。死人不出一两天,尸体就开始腐烂发臭,【生出】白花花的大蛆,爬得阵地【掩体】到处都是。幸好美国【军医】连夜到阵【地上】到处打预防针,【服药】片,才没有染上瘟病。

“打仗就是这样,要多残酷就有多么残酷。《弟兄》们天天泡在《尸水》里打仗,在死人堆里打滚,那种日子,别提多么艰苦。几个月下来,人都变了形状,手臂、脚杆、身上的皮肤都被《尸水》《咬成》黑色,死人的臭气【好久】都洗不干净。

“【听说】后来用了美国人造的喷火枪才解决了问题。狗日的!俄没有赶上用那玩艺儿,不过心里挺解恨。想想烧死那些狗【杂种】的日本鬼子,烧得哇哇叫,心里觉得痛快。俄是在攻打发电厂的时候受伤的。排长命令炸掉《敌人》火力点,还没有靠近就挨了子弹,在大腿上,幸好没有【伤着】骨头。但是俄不愿意《送命》,就趴下装死,夜里自己慢慢爬回山下,后来被转送到《后方》医院。

“在山脚《公路》上,从腊勐开始,等着过江的担架那才叫多,一个挨一个,排了几【公里】长。有重伤号,没等上过江就咽了气,也有像我这样的轻伤号。俄们都是当地老百姓组织的民伕队抬过江去的。

“【听说】俄们那个师(一0三师)打完仗以后整编,师长《一看》【全师】还剩下不到两个连,带头放声大哭……”袁德均老人的话题还《很长》《很长》,他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部》饱经沧桑的历史小说,我在这里【只不过】摘取了其中短短一章。袁德均伤愈后参加了内战,一九五0年起义,同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文革”被管制。一九八六年他终于在离家三十二年后头次回到贵州老家探亲,却赫然《发现》家乡陌生得叫人不敢相认,只找到一个五服之外的远亲表兄。

张羽富,男,六十六岁,原国营陇川农场二分场【场长】,离休干部。张【场长】《身材》《瘦弱》,精神尚好,对于退下来没有意见,却经常感到寂寞。因此很高兴有人从省城大老远来同他聊聊往事,尤其是扯扯那些不好写进档案又始终让人耿耿于怀的历史旧账。

“我是贵州省德江人,家住乌江边上,地名叫中坝。我记得清楚,我是一九四三年阴历《十二月》初被抓的丁,家里人连音讯都不晓得就抓走了,一走四十几年。

“我分在第八军工兵营。工兵营是新《组建》的部队,由美国教官亲自训练,比步兵待遇好。不是运气好,是《因为》《我念过》《两年》私塾,识几个字。

“我们先在文山,后来开到【云南】驿《演练》。上课的都是美国人,并不凶,另外还有一批美国工兵专门示范操作。工兵学习的内容很多,比如架桥,主要浮桥,埋雷排雷、爆破等等。后来又专门学习使用火焰喷射器。火焰喷射器是美国人发明的新式武器,威力很大,上面叫保密,后来打松山的时候就拉上去了。

“训练了两三个月,部队就奉命开上前线。五月端午那天,卫立煌【长官】在保山检阅第八军步、炮、工演习。我们站在队伍前面,看得清楚,卫【长官】是个矮胖子,《留一》撮黑《胡子》,穿呢军大衣,别短剑,威风的不得了。其实当兵的谁也不想打仗,谁也不愿意【送死】。

“一上前线,那种场面才叫惊心动魄。死人多得没法掩埋,到处都是尸体,主要是我们的《弟兄》,也有日本人。只好听凭日晒雨淋,炮轰弹炸,最后乌黑的尸体把山上的草都咬死了,几年后我路过那里,山上寸草不生。

“打大垭口的时候,李弥想出一个办法,从炮兵调来几门小钢炮(山炮),抵近地堡直射。这样起了一些作用。炮兵消灭不了的死角,就由我们工兵用火焰喷射器解决。

“我还记得,头次喷火那天是八月一号,下小雨,山上风大,刮得呼呼响。副【班长】和我准备行动。副【班长】姓潘,【河南人】,《脸上》有麻子,我们都管他叫麻皮。麻皮管喷火,我做助手,背燃料瓶。那时候的燃料瓶沉得很,二三十《公斤》一只,模样跟现在的泡沫灭火机差不多。

“头次上阵,心里直【打鼓】,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步兵【当然】没见过这种洋玩艺儿,稀奇的很,那个连长当场讲好,《干掉》《敌人》堡垒由他请客。麻皮在湖北打过仗,是个老兵油子,左滚右爬很快就进入喷火位置。我紧随其后,《硬着头皮》往前爬,总算运气好,没有被子弹打中。

“等步兵把《敌人》的火力吸引开去,麻皮就接上燃料管开始瞄准。《敌人》地堡在《三十多米》外,从我们《演练》的效果看,应该万无一失。哪知道麻皮刚刚扣动扳机就出事了,只听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乱滚】。原来他只注意喷火角度,【忽视】了风向。一阵山风将近千度高温刮回来,当场就把他的眼睛烧瞎了。

“我幸好躲在他身后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否则也不能幸免。

“但是麻皮射出的那股火却没有失效,鬼子的地堡立刻就冒出《许多》浓烟来。我听见《敌人》在地堡里哇哇乱叫,有几个没烧死的钻出地堡逃命,马上就被我们的机枪打倒了。后来步兵兄弟们冲上来,把阵地往山上又《推进》一步。从此以后,我们每个人都【懂得】了《选择》风向的道理,但是麻皮的下场却很惨,【听说】在《后方》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就失踪了。

“火焰喷射器在【肃清】松山外围暗堡和【据点】的战斗中发挥了很大作用。一般在三四十公尺以内,瞄准了【必定】有效。日本人的确非常顽固,往往地堡上层烧塌了,下层【继续】往外打枪,直到烧死或者把地堡彻底炸坍为止,总之没有人投降。后来一直打到松山主峰,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还是】没有捉到一个日本俘虏。再后来,李弥下了命令,活捉一个日本俘虏赏金一千元,【听说】抓到几个伤兵。

“松山主峰叫子高地,山头只有一两亩地大小,四周有十几个高高低低的小山包《相连》,互相依托。日本人在子高地修了个顶大的地堡,【听说】足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一二十米】深,坦克《能够》【开进】开出。四周山包上则全是小地堡,堡与堡之间有掩蔽【交通壕】相通,形成严密的《交叉》《火力网》。《敌人》地堡之坚固,美国飞机天天轰炸,把山头削低了几公尺,也没法消灭它。对于这样的工事,别说步兵没法接近它,即使接近了也只会白白增加伤亡。【听说】荣三团【曾经】【摸上去】两个连,结果全都丢在了山上。

“我们把战壕一直掘到离子高地还有两百米远的地方,就《再也》没法前进了。《因为》最后这段山坡特别陡,至少五六十度,连打枪都得【仰起】头。我们在这个地方蹲了半个月,什么办法都《想尽》了,【还是】《毫无》进展。阵地前面白白丢了几百具中国兵的尸体,那些尸体你枕我,我压你,个个头朝《敌人》,没一个《孬种》,那场面才叫《壮烈》哩。现在回想起来,咱们的士兵真正是浴血奋战哪。

“八月,【听说】北边《腾冲》和西边龙陵都打得很凶,尤其是龙陵,第二军、七十一军打进去三次都被《敌人》反扑出来。《因为》松山好比一把大铁锁,从怒江西岸牢牢封锁了滇缅《公路》,卡住了中国军队的脖子,所以不砸开这把锁,龙陵前线就没法长久坚持,迟早得崩溃。后来蒋介石急了,在重庆下了一道命令,限第八军【九月】一《日前》拿下松山。【还是】美国顾问给李弥出个主意,《建议》从松山下挖地道通到子高地,然后用最新式的美国炸药将地堡炸掉。李弥采纳了《建议》,这就是后来有名的松山大爆破。

“地道从八月四日开始【施工】,由我们工兵营负责挖掘,美国顾问亲自测量计算。为了不让《敌人》【察觉】,炮兵天天朝我们头顶上打炮,步兵照样出击迷惑《敌人》。我们从阵地最前沿开始掘起,先平行地掘一个直洞,通到子高地下面。我们分成四班,《白天黑夜》地干,大约掘了十来天,美国佬爬进洞来一段一段地量了,说声OK,我们的人就分成两起,一左一右竖着往上掘。对了,就这样,成个Y字形。打洞【当然】辛苦极了,不过想想阵亡的《弟兄》,想想《敌人》就要飞上天去,咬咬牙也就干下去了。

“这次只掘了几天,顾问《说好》了,已经到了《敌人》脚底下。大家《一听》都很紧张,就开始挖出两个药室,分别都有一座房间大小。听侦察兵说《敌人》好像有了【察觉】,也在从上面挖反击地道。于是大家赶紧往洞里搬运炸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敌人》抢了先,前功尽弃。

“炸药都是美国货,铁箱子,每箱二十五《公斤》。我记得左药室填了一百二十箱,右边填了一百六十箱。光是往洞里搬这些铁【家伙】就花了一天一夜。

“八月二十日早上,天气突然晴开了,好像老天有意要让大家开开眼界。一清早,太阳从怒江东岸升起来,把松山子高地照得通红。炮兵照例先打《一通》【炮弹】,步兵又佯攻一阵,目的是把更多的《敌人》吸引到子高地,使爆破取得最大的效果。大约《九点钟》吧,所有的部队都撤下大垭口,李弥下令起爆。那天卫立煌、宋希濂、何绍周都【早早】地过了江,还有几个美国将军和高级顾问也在掩蔽部观看。工兵营长亲自摇动起爆器。我看见他的手有些抖,猛吸《几口》烟,然后扔掉烟头,狠狠摇动那架《电话机》改装的起爆装置。开始似乎没有动静,过了几秒钟,大地颤动一下,接着又颤动几下,有点像地震,掩蔽部的木头支架嘎吱嘎吱【晃动】起来。同时我看见子高地有【一股】【浓浓的】烟柱窜起来,越来越高,烟柱头上也有一顶帽子,很像解放后电影上放的原子弹爆炸。烟柱足足有一两百公尺高吧,停留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声音传过来时,却不及想象的大,没有飞机扔炸弹震耳,闷响,有点像远方【云层】里打雷。

“我们都顾不得隐蔽,站起来欢呼,想象《敌人》都被血淋淋炸飞到空中,心里别提多痛快了。说来也真是邪乎,山上的《敌人》果真都炸懵了,直到荣三团的步兵不费一抢一弹冲上子高地,周围那些地堡的《敌人》才又拼命打起枪来。

“子高地我上去看过,炸药的效果没有最初【设计】得那样大。松山主峰只炸出两个漏斗样的【大坑】,都有几十公尺宽,几十公尺深。【听说】至少有七八十个日本兵被埋在坑里,还有十几个炸成碎片,这有四个震昏的做了俘虏,【耳朵】鼻孔都在流血,不知后来【救活】了没有。说来有《意思》,我们搞的这次爆破,不知怎的被当地老百姓编成一个【故事】流传开来,说是日本人在松山修了一座秘密军火库,藏有大批飞机、坦克、枪炮、汽车,还有《许多》金银财宝。日本人眼看要完蛋,就将松山炸坍埋起来。这个【故事】【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许多》人都信以为真。五七年大炼钢铁,几百里外想发财的人都拎着锄头上松山去挖财宝,但是谁也没有找到过军火库的影子。

“子高地以后的战斗我没有参加,主要是步兵扩大战果。那些日本人眼看大势已去,拼命反扑,想把子高地夺回来,到了【九月】一号,松山【还是】没有最后拿下来,滇缅《公路》也没法通车。蒋介石火了,下了一道死命令,限第八【军在】‘九·一八’国耻《日前》《必须》拿下松山,否则军长副军长按军法从事。李弥急红了眼,抓一顶【钢盔】扣在头上,亲自带特务营上了松山主峰阵地。【九月】六号那天我看见他从主峰上被人【扶下来】,眼眶充血,《胡子》拉碴,呢军服变成碎片,打一双【赤足】,身上两处负伤,人已经走了形。

“松山战役好像就是李弥从主峰上下来的第二天结束的。那天夜里枪声响得特别凶,还有《许多》爆炸声。【听说】日本人手榴弹打光了,就扛起迫击【炮弹】往石头上砸。后来打到中午,枪声才渐渐稀了。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山上传来消息,说胜利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李弥坐在【指挥】部外面一块石头上,参谋跑上前向他报告,他没动,仍然僵直地戳在石头上,接着【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松山打下来,竟没有捉到日本俘虏。只有几个做饭的缅甸人,还有《七八个》妓女,【听说】都是朝鲜人。中国兵好奇得很,都围了妓女看,评头品足,心里不知什么滋味。那些女人都穿黄军装,有胖的,也有瘦的,却并不害羞。军部派人把她们押过江送走了。【听说】日本兵打仗勇敢就奖励跟女人睡觉,从前听老兵讲,不相信,说是瞎吹牛。打那次亲眼见了才信。【啧啧】,日本人真他妈的……【作孽】。”也许是关闭太久的记忆闸门一旦打开,就不容易止得住,老人絮絮地同我谈了一整天,依然兴犹未尽。临别,他送我出门,郑重其事地嘱托我一件事:就是向省城领导反映关于抗战时期《国民党》将士的待遇问题。那些人为国家打了八年仗,却《不算》功劳,不给离休待遇,不公平。是个政策问题。

6五月十一日,中国远征军两翼集团强渡怒江,日军腊勐守备队即陷入我军优势兵力的重重包围之中。守备队除【无线电】通讯外,与《后方》断绝了一切联系。经过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激烈战斗后,陷入弹尽粮绝的苦境。松山师团长鉴于取胜无望,曾考虑主动撤退,遭到缅甸方面军否决。方面军认为撤退就《意味着》《失败》,而怒江前线是无论如何不《允许》《失败》的。因此腊勐守备队的命运就注定只有一个: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与阵地共存亡。

金光惠次郎,炮兵少佐,二十九岁,东京都人,毕业于东京工业专科学校。入伍前系动力技术员。少佐本来很有【希望】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或者工厂经理,但是《战争》彻底改变了他的志向,把他变成侵略军中一名年轻的炮兵下士。

在【第五】十六师团,金光下士以作战《勇猛》和头脑冷静而著称,他的晋升平稳而且迅速,这大约是《战争》带给人们的唯一《好处》。一九三九年《南昌》战役,日军久攻不下,金光冒着危险,【指挥】一门野战炮抵近射击,直接命中守军【指挥】部,致使中国第三十九军中将军长陈安宝当场殒命。在缅甸方面军【举行】的一年一度军事《演练》大会武中,腊勐守备队一直保持步枪射击、火炮射击和负重攀登三项第一的优异成绩。在长达《两年》的怒江防务中,该守备队勤于《演练》,常备不懈,作战大小【十一次】,多次受到【上级】嘉奖。另据派驻腊勐的随军慰安所【军医】《武泽》少尉报告,该守备队《从未》发生一起士兵暴力侵犯【慰安妇】的严重事件。该所全体【慰安妇】对守备队纪律及友爱精神均表示满意。

据说金光少佐只有一次受到批评,那就是他擅自将士兵接受慰安的次数由每月三次减为两次。

七月十九日,金光少佐收到师团长下令死守的【电报】当天以守军名义致电师团长并向天皇宣誓:决心全体“玉碎”,誓死完成神圣使命。腊勐守备队的壮举成为日本缅甸方面军学习的楷模。为激励士气,《河边》总司令指示将腊勐守备队的战况每日一次通报【全军】。

二十八日中午,日机四架趁阴雨天气偷偷飞临松山上空,这是自《松江》开战【以来】日本守军《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接受来自《后方》的空投补给。日本官兵见到自家飞机,全都欢呼雷动忘乎所以,钻出战壕和地堡拾取空投物品,并且饱含热泪一遍又一遍唱起《日本国》歌《《君之代》》。

当晚,师团司令部收到腊勐守军【电报】,电文如下:芒市。第56师团司令官收将军【阁下】:1·感谢今天的空投。全体官兵对手榴弹合掌致意,誓保奋战中每发必中。伤员共509名。一只眼、一只手和一条腿的人也在火线上战斗。

2·我军飞机为空投弹药进行勇敢低飞,竟为《敌人》炮火所伤。全体守军深感痛心,务请今后不必《过于》冒险。

腊勐守备队司令金光惠次郎少佐——引自日本《大东亚圣战史》第七篇第二章【第五】节《八月八》日,腊勐守备队再次面临弹尽粮绝的困境。金光少佐从各阵地抽调数十名士兵,【分为】若干小组,臂缠白布携带轻机枪、手榴弹,趁夜间滂沱大雨摸出阵地,偷袭我军重炮阵地和前线【指挥】所。偷袭获得成功。是夜炸毁我军重炮数门,缴获弹药十余箱,毙伤官兵数十人,其中有美国顾问《两名》。

偷袭战术一度【延缓】了中国军队的进攻。此后,日军【频繁】出击,反覆【得手】,甚至险些危及挖掘地道的秘密工作。只是由于中国军加强了防范,日军伤亡增加,才自动停止了夜袭。

八月二十日,子高地中心《开花》,日军牢不可破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大《缺口》。金光少佐亲率士兵全力反击,试图重新夺回子高地,【终因】寡不敌众,不得不退至松山西北死角死守。

至此,腊勐守军已经四面楚歌,《粮食》、弹药、《饮水》所剩无几,抵抗仅只是【延缓】死亡的到来而已。

《缅甸作战》载:“……二十九日,断粮【第三天】,金光少佐下令吃人肉。这项命令被解释为只对《敌人》有效。”于是饥饿的日本士兵就将那些刚死去或即将死去的《敌人》《拖回来》,在战壕里燃起火堆,剜出他们的内脏,砍下手臂、大腿,或者《割下》臀部的肉来血淋淋地烧烤。人肉《相当》有效地支持和鼓舞了日本军人【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和决心。

【九月】五日,日军被压缩在一块不到两百平方米的阵【地上】。金光司令官明白大势已去,《毅然》于当晚十时给松山师团长和《河边》总司令官发出了诀别【电报】。

芒市。松山师团长并转《河边》总司令官。

将军【阁下】:1·从五月十日【以来】,死守阵地已有118天。卒因《卑职》【指挥】不力,弹药罄尽,将士大部战死,所余73人,【无一不带】《伤者》,所以未能做到支撑【全军】攻势,深感内疚。为此我已下令焚毁军旗与密码本,准备全体殉国。

2·承蒙总司令官、师团长【阁下】长期特别关注,全体【不胜感激】。今后多乞对阵亡官兵家属多加关照。我等将在九泉之下,【遥祝】大日本皇军取得胜利。

腊勐守备队司令官金光惠次郎少佐——引自日本《大东亚圣战史》第七篇第二章【第五】节发报毕,砸碎《电台》,焚毁军旗,每个活着的日本官兵都默默地注视这黯淡而又悲壮的一幕。

“玉碎”的时刻到来了。

夜深沉,阵地四周的枪声渐渐归于沉寂,浓重的夜色覆盖大地,也遮盖了怒江西岸这块即将粉碎的阵地。天明之后,这里的一切将不复存在,每个活着的人都将死去,变成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然后从大【地上】消失。远处山坡上,峡谷里,到处都有一堆堆【晃动】的篝火,那是成千上万的中国军队在【等待】天亮进攻。阵【地上】,白天美军投掷的凝固汽油弹还在燃烧,山风刮起,【送来】一阵阵树木和尸体焦糊的臭味。

这是帝国军队历史上一个最惨淡的黑暗之夜,所有的日本军人都僵立着,轻伤员搀扶重伤员,躺着的人被扶坐起来,默默望着司令官《手中》那面象征大和民族胜利和征服精神的旗帜被【一团】鲜艳的《火苗》无情地吞噬着。火光忽明忽暗,映亮士兵们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肮脏的面孔。他们的表情无比沉重和黯然,虽然也有人流出了悲痛的泪水,但是更多的人早已麻木。《护旗》官木下【昌纪】【中尉】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我看到司令官的手在微微《颤抖》。军旗点燃了,火焰慢慢腾起来。司令官很平静,一直坚持让火焰在手上燃烧,我们都嗅到皮肉烧焦的《糊味》。火焰熄灭时,司令官的手已经烧黑了。

“我们深受感动。有人唱起军歌《爱国进行曲》……”该做的努力都做出了,该付出的【代价】都付出了,但是《失败》的潮水仍将不可避免地《吞没》这些意志《顽强》的日本人。尽管他们中间绝大多数【曾经】是工人、农民、职员和【大学生】,但是《战争》的号角一夜间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并把他们变成一群侵略者。因此他们别无《选择》。他们《必须》将《战争》进行下去,否则《战争》这两大车是绝不会自动停下来的。他们只能杀死《敌人》或被《敌人》杀死,这就是他们的归宿。

应当指出的是:侵略《战争》这辆大车往往不仅【驱动】士兵的肉体,还【驱动】他们的精神奔向战场。下士【小野】太郎(东京职员)在日记中记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旦下定为胜利而捐躯的决心,为建树任何功勋就死去那是《可耻》的。”上士军曹中村岛雄(【大学生】)则用这样优美的诗句结束了自己的遗书:“天亮的时候,我将朝着东方的黎明迎接《敌人》的到来,我将在曙光中《化为》一尊微笑的神。”(摘自【美】本尼迪克《特著》:《菊花与刀》)午夜,金光少佐将木下《护旗》【官唤】到【跟前】,交待他一个极其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突出重围》,代表腊勐守军向【上级】详细汇报迄今为止发生的战斗经过,呈递有功将士事迹,并将官兵遗书、日记、信件转交其家属。”木下【中尉】领受任务,含泪敬礼,然后换上便衣,潜入阵地外面的茫茫夜色里。该【中尉】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十三天以后的【九月】十八日经小路到达芒市师团司令部,成为腊勐守备队中唯一一名生还者。木下生于大正四年(一九一八年),【佛教徒】,现仍健在,住在东京郊下田町。【身份】为京都某商社退休职员。

拂晓前,金光少佐同【军医】一道来到地堡下层,这里还掩蔽着十几名不愿撤退的军妓。

面色憔悴的女人们默默注视着突然出现的阵地【指挥】官。她们虽然不知道外面已经【焚烧】军旗,但是【指挥】官的《脸色》告诉了她们一切。她们中间,有几个人《因为》拒绝进食人肉已经饿得奄奄一息。金光少佐努力对她们笑了笑,摇曳的灯光将他的脸拉长了,变得十分狰狞。

“女人们,【你们】听好,我最后一次劝告【你们】,”少佐的声音听上去生硬、冷淡,象铁块一样不动感情。“快逃走吧,下山去投降,请珍惜《生命》回家去。天亮以后,阵地将不复存在,我们要和《敌人》进行最后的决战。”女人中间起了小小的骚动,但是没有人站《起身》来响应。

“【你们】一直给士兵带来很大的欢乐和安慰,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请赶快下山去吧。”【军医】也催促道。其实早在五月开战前,守备队就命令军妓随伤病员一道《撤回》芒市,但是被部分女人拒绝了。她们留在阵【地上】,白天做饭、《洗衣》、搬运弹药,晚上还要“安慰”士兵,用肉体【鼓舞士气】。这些女人已经将自己同士兵和阵地结为一个整体。

一个叫《樱子》的日本姑娘虚弱地【仰起】脸来,代表大家回答:“【长官】,我们不下山。让我们同士兵一起去死吧。”【军医】斥责道:“【胡说】!我们是军人,军人《必须》按照天皇的命令去死。可是【你们】是女人,不是士兵!”少佐不耐烦了,命令【军医】:“没《有时》间了,把她们赶下山去。”《樱子》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她【摇晃】一下,很快站稳了,站得很坚定。

“【长官】,我是日本女人,”《樱子》向少佐深深鞠了一躬,哀求道:“我是为了帮助士兵打仗才到这里来的,我要和士兵死在一起。拜托啦。”又有几个女人也搀扶着站起来。她们都很年轻,都是日本女人,来自【同一个】遥远的祖国。

“我们不走!拜托啦……”“……”于是,大和民族的男人终于被他们的女人感动了。少佐呆立无语,《脸色》铁青,仿佛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他突然扬起手,狂怒地打了《樱子》一个耳光,吼道:“混蛋——”然后机械地转过身,大步走出地堡。

这一天天亮前,八个朝鲜和台湾女人打着白旗走下山去,六名日本女人和她们的士兵男人留下来,留在即将毁灭的阵【地上】,【等待】《生命》中最后一个黎明的到来。

“【军医】先生,请等一等,我们要换上最漂亮的衣服。”《樱子》温柔地说,虚弱的《脸上》重新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我们最后做一回女人,请多多关照。”一九四四年,美国驻华新闻处发表战报《怒江战役述要》,其中第二节第九段载:……【九月】六日,日军残部【继续】《死力》抗拒。其中有二十人坚守一地下室,中国士兵向他们喊话,令其投降,但遭到拒绝。这些人终于全部战死。在该地下室里,还《发现》另外六具年轻女尸,身着《华丽》的日本和服,并涂有脂粉。据推测,是日军担心她们被俘,事先将她们残忍地【杀害】了。

医官检验结果:这些女性系妓女,致死原因是服用《氰化钾》剧毒……【九月】七日下午五时,一轮红得割眼的夕阳正缓缓地坠向怒江西岸,坠向松山背后的大垭口。夕阳将残血一般的余晖《洒向》怒江峡谷的崇山峻岭,涂抹在【弹坑】累累遍地焦土的松山主峰上。日军守备队最后能站起来的士兵还剩下十七名,他们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金光少佐带领下,进行最后一次自杀式冲锋。

然而,一发迎面而来的迫击【炮弹】直接粉碎了少佐的战斗意志,紧接着一阵更猛烈的炮火将日本士兵的躯体变成一【团团】耀眼的红色粉雾。后来当数以千百计的灰色的中国士兵呐喊着冲上山头的时候,真正《能够》支撑身体站起来射击的只剩下三个日本人。但是他们仅仅在几秒钟之内就鲜血四溅地栽倒在这片焦灼的《异国》土【地上】,用撕裂的身体和破碎的灵魂祭奠一个岛国民族野心勃勃的世纪之梦。

确凿资料表明,松山大战役没能抓到日本俘虏。惟一一个被俘的日本伤兵途中醒来,竟然咬掉一名中国士兵的【耳朵】,被当场《击毙》。

攻【克松】山的胜利打破了怒江战场的僵局。【九月】八日,大批增援部队和后勤辎重通过滇缅《公路》,源源开往龙陵前线。

十四日,《腾冲》【告捷】,左右两翼连成一片,合力猛攻龙陵。日军终于抵挡不住,开始向缅甸境内节节败退。松山战役的胜利从《根本》上【决定】了日本军队在怒江战场的败局。

松山大战历时一百二十天。在这座方圆【不足】十平方【公里】的山头上,中国军队先后《投入》了两个军《五个》步兵师及炮、工兵部队若干,总计六万余人,火炮两百门,发射【炮弹】数万发。动员后勤民工达十余万人次。另有美国飞机空中支援。日本军队在松山的兵力为一千二百余人,火炮三十门,坦克四辆。交战双方兵员之比约为50:1。

是役中国官兵阵亡八千余人,《伤者》逾万。日本守军除一人突围外全部战死。双方付出的【代价】之比为15:1.重庆。《黄山》别墅。

华灯初上,窗外暮色苍茫,远山《近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暮霭】之中。

蒋《委员》长为欢迎美国总统特使屈克·杰·赫尔利先生【举行】的盛大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一个侍从快步走到《委员》长【跟前】,把一份前线急电呈给他。

蒋介石一目三行【阅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悦悄悄爬上眉梢。

宴会在轻快的《迎宾曲》中开始。

《委员》长致词。领袖今天特意身着戎装,胸前佩戴的大元帅《胸饰》非常醒目。他缓缓环视来宾,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沉重口吻说道:“尊敬的先生们,朋友们:今天,我们很高兴在这里欢迎一位刚刚从华盛顿飞来的总统特使赫尔利先生。特使先生将要把我国军民浴血奋战的真实消息带回去,带给美国总统和人民。但是,在我致词以前,我愿意报告大家一个消息,它可以被看作对特使先生最好的欢迎。就在几小时前,我军终于以重大【代价】攻克怒江前线的重要【据点】松山(鼓掌)……我提议,让我们为前赴后继英勇阵亡的前线将士默哀【一分钟】。”话毕,他躬身将一杯《晶亮》的葡萄酒缓缓《泼洒》在地毯上。

【九月】九日,《委员》长在重庆发布公告,高度评价中国官兵在松山大捷中表现的爱国热忱和战斗精神,同时指出:“……我军官兵,须以日本军的松山守备队或者密支那守备队孤军奋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完成任务为榜样。”云云。

7公元一九八七年十月,我为收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缅印】战场资料,只身进入人烟稀少的滇西北山区。我徒步行程数百里,走过怒江天险【以西】滇缅《公路》的大部分路段,【沿途】考察保山、《腾冲》、龙陵、芒市、遮放、畹町以及惠通桥、惠人桥、【腾龙】桥等数十处就战场【遗址】,采访和调查了数以百计的居民和农民。在芒市,我得到当地政协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一位年过半百的办公室主任亲自为我带路,提供采访线索,并赠送当地编辑的文史资料若干。在滇西某县,一位宣传部长检查过我的证件和介绍信,然后说要研究研究。我说我是专程来贵县采访的,【希望】提供《方便》,不胜感谢。部长答:不经批准,任何人不得私自在该县境内采访。

两天后,县委某书记终于批准我采访,但又《传达》明确指示如下:不提供车辆地图;不许拍照;不许私自收集文物;等等。我以为没有车辆地图倒也罢了,不许拍照不许收集文物却限制得《毫无》道理,须知历史不是私家财产,怎么能被霸占起来【据为己有】?

幸运的是,每当我处于困境,或者走投无路的时候,我都能凭着文学的特殊语言找到《许多》素不相识的朋友并得到他们的【真诚】帮助。于是我又陆续找到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线索,【发掘出】《许多》淹没已久的历史素材和人物。我感到自己变得很充实,很自信。

在龙陵县,我在采访中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居民还保存着《许多》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实物,准确说是战利品。比如日军的【钢盔】、刺刀、行军锅、【炮弹】箱、铝饭盒、子弹壳、【炮弹】壳,等等,【不计其数】。在一居民家里,我看见主人火塘上架着一口硕大的日本行军锅,锅里煮着噗噗作响的发酵饲料。在另一村民家里,好客的主人忙着用【钢盔】为客人烧汤烧开水。当地人全都乐意向我贡献那些残存在记忆网膜上的历史【故事】,但是他们似乎更乐意向我有偿贡献那些《战争》实物,虽然当地政府【曾经】三令五申禁止私人收购。一个村民兴冲冲地爬上阁楼,在灰尘和杂物中捣腾了足足一刻钟,终于摇摇欲坠地扛着一只黑黝黝的【家伙】走下楼来。我赫然【看清】那玩意儿竟是一颗尚未爆炸的大炸弹!据说当地《合作化》的时候,有人试图用这些【沉甸甸】的铁【家伙】锻造农具,结果闹出《许多》血淋淋的笑话来。那村民指着炸弹说,便宜卖给你只收十元,你如果有兴趣楼上还有好几个。俨然如炸弹收藏专家。

我只花了一毛钱买下了好几枚黄橙橙的机枪子弹壳。

在龙陵县盘桓的那段日子,我常常被一种莫名奇妙的烦躁鼓动者,【决定】【独自】上松山去考察。一九七二年途经松山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我相信那绝不是偶然经过,尤其经历了十几年漫长的人生岁月之后,我更加坚信那一定是冥冥中命运之神的安排。

当地朋友劝告说,松山山高路远,且荒芜,不通车,来回要一两天。我执意要去,朋友不忍,便舍命陪君子。有人做伴,自然高兴,经过一天曲折,我们终于登上松山,后来又站在那座被称作“东方直布罗陀”的松山主峰——子高【地上】。

山风嗖嗖,热汗顿消。一只大鸟在头顶上不祥地怪叫,《令人》蓦然一惊。

我意识到自己站在历史的入口处。这里还有一座被人遗忘的尘封的历史殿堂。

在我脚下,岁月【倒转】,历史依然忠实地保存了那场《战争》的残局模样:蛛网般纵横交错的战壕,坍塌的地堡和阴险的枪孔,星罗棋布的单兵【掩体】和深深浅浅的【弹坑】。地堡和工事壁上,火焰喷射器留下的焦灼痕迹清晰可见。

我信步走着。

如果说十几年前我曾为松山的历史感到惊讶和困惑的话,那么现在我则被眼前这幅惨烈的《战争》图景和血染的历史丰碑所深深震撼。我感到我的【思想】,我的灵感,我的关于民族和《战争》的种种构思都一齐苏醒过来,贪婪地吸吮这来自历史深层的博大滋养。

一棵拦腰炸断的老松树【居然】奇迹般地活到现在。我数了数,树身竟嵌满整整四十块【锈迹斑斑】的弹片。

在阵地一侧的低洼地,当年被【人血】腐蚀的黄土,如今依然寸草不生。

山川【依旧】,物是人非;斗转星移,【数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我坐在高高的废墟上沉思,听山间松涛怒吼,看峡谷云起云飞,《体验》着一种来自历史和大自然的古老【神秘】的沧桑氛围,心里渐渐涨起一片寂寞与【孤独】的潮水。

大垭口有座阵亡将士公墓,就是我【曾经】凭吊过的那座断碣残碑,现在已被重新修复。公墓历经风雨坎坷,已经《面目全非》。我拍下一张照片,勉强认出如下符号可资考证:□□第□□□【克松】□□之将士□念□□□□提在地区《公署》保山,我按照史料指引,前往易逻池畔《寻找》怒江战役阵亡将士《纪念碑》。不料公园管理人员矢口否认曾有此物存在。《后经》一位白髯老者指点,知道那碑碣早被破了,如今埋在××街××号楼下面做地基。我久久怅然。

我不知道历史有没有空白,但是我《发现》了一段留在人们记忆中的空白。

报载:一九八三年,北京某学府招考近代史研究生,考生《云集》。试卷内有一生僻名词,叫“松山战役”,众皆瞠目。只有一名【云南】考生近水楼台,指出松山位于【云南】某地,余下的内容便也答得似是而非。

我【独自】咀嚼着历史的坚果。

在我脚下的石缝里,绽开着一簇幽幽的日本兰。我摘下一朵慢慢地嗅着。这种兰花《产地》日本,叶墨墨,花瓣【碎小】,味奇香。《开花》时节,远近山林里都充溢着兰花淡淡的芬芳。据说这种花是一位爱花的日本军妓从那个东洋岛国带来松山的思乡物。如今,花的主人早已变为一抔黄土,它们却在这《异国》土【地上】扎下了根,并且世世代代繁衍起来。

在我面前不远处,山坡东西两侧【各有】一个深浅不一的大土坑,这就是当年一举扭转整个战局的松山大爆破的【遗址】。史载:两坑相距三十米,径宽约六十米,深不测底。现在,【史书】记载的情形已不复存在,这《两只》《巨穴》默默地承受了岁月的风风雨雨,落叶和浮尘《正在》慢慢【填平】它。远远望去,它们好像嵌在松山额头上的一双欲哭无泪的枯眼窝。

谁还记得它们【曾经】【烜赫一时】的辉煌战绩呢?

在我脚下大大小小的山头上,在我身前身后,怒江《两岸》《幅员广大》的土【地上】,至少掩埋着数以万计的中日两国士兵的骸骨。人民原本不需要《战争》,但是《战争》使平民变成士兵,使士兵变成仇敌。他们互相厮杀,然后拥抱在一起永恒地沉入大地【母亲】的胸膛。历史牢记着凯撒、成吉思汗、彼得大帝和拿破仑的名字(也许还有朱可夫元帅和【巴顿】将军),但是没有人记得士兵。

我想起一位《诗人》的话:“历史是一首寂寞的歌,寂寞是永恒的《歌唱》。”人原本来自大地,必将回归大地。万物皆然。

我在脚下的泥土里偶然踢出一只尚未爆炸的铜雷管。雷管【锈迹斑斑】,早已失去《效力》,但是铜壳上的日本文字依然可辨。它将我的【思路】引向那个一衣带水的邻邦。

日本官方统计:二次大战中,日本军人阵亡二百三十七万,平民死亡七十万,共三百余万人。但是日本给中国造成的死亡人数却至少在三千万人以上。这个数字是日本死亡人数的十倍,为当时日本《全国》《人口》总数的一半。

日本天皇《裕仁》,战后多次出访欧美,并在各种场合向《欧美各国》表示忏悔。但是日本天皇《从未》访问过中国,并且《从未》向这个侵略《战争》最大的【受害】国表示过哪怕仅仅是口头上的道歉。

一位留学日本的朋友向我讲起一件事:八十年代初,日本某报纸举办民意《测验》,其中《一项》是关于对本国历史的看法。《测验》结果表明,有百分之六十的年轻人为日本历史感到自豪。一个北九州的【大学生】《坦率地》告诉这位中国人,二次大战日本只有七千万《人口》,却【占领】了大半个亚洲,现在我们有一亿五千万人,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干出更伟大的事情来吗?

《一九八二年》【日本文部省】“教科书《修正案》”披露,《许多》国家和《国际》组织纷纷谴责日本政府掩盖其侵略罪行的不光彩行为。一九八四年【该案】【正式】提交东京地方法院审理,一拖数年。一九八九年十月东京法院一审判决竟为其开脱【罪责】,世界舆论大哗。

三岛由纪夫,小说家、《诗人》,日本当代最有才华和影响的作家《之一》。一九七0年,三岛由纪夫在【日本首相】官邸公开切腹自杀,企图以此煽动军队政变,达到重组军政府和恢复大日本帝国的目的。并留下遗言,让学生《割下》他的【头颅】,以祭国魂。

美国《华盛顿邮报》载:据日本官员【透露】,日本政府《正在》准备批准在海外部署日本军队,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第一次》。

新华社消息:一九八九年一月七日,日本天皇《裕仁》《因病》在皇宫去世,终年八十七岁。太子明仁即位,成为《日本国》第一百二十五代天皇。《裕仁》天皇在位达六十二年零十四天,是日本历史上在位最长的国君。

《人民日报》消息:一九九0年一月,日本长崎市长本岛先生在议会批评天皇应对《战争》负责任,【随即】遭到右翼分子【枪击】……当一个国家在经济领域内重新取得世界大国地位之后,它并非没有在军事上东山再起的【可能】。我分明看见一个【罪恶】的幽灵还在《战争》废墟上徘徊游荡。

《战争》属于过去,而过去通向未来。任何民族的历史都不能被割裂。对于大多数日本人来说,翻阅历史《决不》是件轻松事,如同中国人背负的历史包袱也《决不》轻松一样。然而他们毕竟要正视自己,包括正视自己昨天那不光彩的一页。

我想起了南京大屠杀。

我想起笼罩在广岛、长崎上空久久不散的蘑菇云。

我还想起了那些面西而立长跪不起的日本《游客》。

夕阳西坠,残血般的【黄昏】《正在》从【山顶】上慢慢消失,暮色中的阴影悄悄从峡谷中爬出来,把它章鱼般的触角伸向山林和大地。

《极远》的山坡上,有一个【孤独】的《农人》还在犁地。苍茫天地间,牛与人是那样渺小,互相拖拽着,几乎《不易》觉察地移动。我觉得他们《或许》《根本》就没有动,就像一幅被凝固在崖壁上的原始壁画。

同伴垒了一个小小的土丘,我折下一段松枝,编成一只简陋的【花环】,放在土丘上。

然后踏着暮色下山。

1一九七三年,我结束流浪生活回到连队不久,收到家里一封来信。【母亲】在《信中》告诉我,父亲已经落实政策,从“五·七”干校分配到川西北一个叫龙门镇的地方工作,【母亲】和弟妹亦一同迁出【城市】。他们都很想念我,等等。

这天晚上,我在地图上查找许久,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偏僻陌生的地名。

又过了一年,我获准回家探亲。经过十几天风尘仆仆的【旅行】,汽车终于在嘉陵江上游一个荒凉破败的小站外面停下来。

我从车窗里看见了久别的父亲。

父亲微佝着背,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花白。【母亲】站在父亲《身边》,显得那么娇小和弱不禁风。他们紧紧挽在一起,任凭《公路》上滚滚尘土落满全身,【望眼欲穿】地盼望他们的儿子从远方归来。

我猛然【鼻根】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记得文革前,【母亲】常常自豪地对我们说,她和父亲都是在【教会】的摇篮里长大的。

【教会】学校是近代西方列强在中国推行平民教育的产物。学校主要开设自然科学【课程】,兼及传播社会文化和基督教义。由于【教会】学校考试严格,收费昂贵,《加上》男女同校,授受不亲,【不大】符合中国国情,因此往往只有《一部》分家境富裕和勤奋上进的学生《能够》入学深造并且不致中途辍学。

我的父【母亲】就是唱着赞美上帝的颂歌从幼稚园一直唱到大学毕业。

据说我父亲的父亲是个精明、专制、野心勃勃和不屈不挠的小个子男人。他一生取得的最重要的成就莫《过于》完成了从农村【进军】【城市】的伟大转折,并且从一个《讨饭》的八岁小【流浪汉】奇迹般成长为一个拥有百万资产的工业巨头,创立了号称“中国四大财团”《之一》的“武汉裕大华纺织公司(集团)”。

我父亲在他众多的兄弟姐妹中以想象力丰富和不安分著称,因此没少挨老太爷的拐杖,常常被揪出来示众。但是,要《将功折过》取得老太爷宽恕并不困难,那就是好好读书,分数挂帅。老太爷《从未》进过学堂,《相当》鄙薄妇女,但是却推崇《圣贤》,迷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孔孟之道】。因此聪明过人的父亲便常常篡改出一些奇迹般的高分数捧回家来报功,才避免了被撵出家门做【流浪汉】的《可耻》下场。

汉口沦陷,【全家人】偕工厂搬往重庆。我父亲考取一所名叫“博学(ERUDITE)”的【教会】学校念初中,地址在江北区的黄角垭。他从窍角沱的裕华《纱厂》去上学,每天都要翻两座山坡,走很远的山路。

黄角垭位于长江北岸的山坡下,与繁华的市中心隔江相望,那幢著名的《黄山》别墅就坐落在黄角垭镇外的山坡上。学校后门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山,但是山上有别短枪的警卫站岗,因此学生们只能登上半山腰远远地张望一阵,望见树林间隐隐绰绰的灰屋顶。

盛夏暑热,《有时》《大人》物不喜坐车,就乘滑竿从小路下山,一前一后,跟了《七八个》随从。总是女的在前,《悠悠扬扬》;男的殿后,穿青布长衫,兴致勃勃的样子。抗战时候,国家领袖在民众心目中【还是】很神圣的,虽然这种威望主要来自老百姓对国家《权力》的敬畏和崇拜。《委员》长似乎并不十分惧怕老百姓谋刺,所经之处也不戒严,行人远远瞻仰,也不会受到鞭笞或者驱赶。因此有一天,一个读初中的少年人突然壮起胆子拉住滑竿,要同《大人》物讲一句话,《大人》物竟然同意了。

“你说吧,我听着。”《大人》物的声音听上去一点也不亲切。

少年人开始胆怯了。《他涨》红脸,结结巴巴问:“我想知道,我、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原来的家去?”“你原来的家在哪里?”“在汉口。”“重庆不好吗?”《大人》物皱起眉头。少年人觉得《大人》物的表情同生气一样难看。

前面的夫人也停下来。她向少年人招手,让少年人走到她【跟前】。

“你的话我听见了。”夫人温柔地说,“你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吗?”“我们都是。”少年人指着那些站得远远的同学回答。

“让我来告诉你,【你们】都会回到原来的家去的,我保证。”少年人呆呆《地望》着夫人,他觉得夫人的面孔生动极了,皮肤透明,泛着柔和的【光泽】,就跟画像上的圣母玛利亚一样。他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突然【心脏】大跳,连告别的话也忘记说,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此后《一连》几天,他在课堂上神不守舍,什么也没有听进去,老师怀疑这个学生是不是在偷偷早恋。

这个喜欢【幻想】和不安分的少年人后来就成为我的父亲。几十年后,父亲应我的要求把他的记忆日积月累整理成册,并且编上号码,指定由我来继承。

于是我父亲就理所【当然】地成为我《正在》写作的这部长篇纪实文学的主人公《之一》。

2“珍珠港事件”发生的消息传到重庆,人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博学中学的美国教师却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我父亲班上有个数学教员叫白德理(JohnBadery),二十几岁年纪,瘦高个,脾气极【古怪】,常常无缘无故冲着中国学生大叫大嚷,因此同学们【背地里】给老师取个《绰号》叫“白鬼子”。【听说】白鬼子是在《国内》失了业才到中国来【教书】的,因此中国学生又【不大】瞧得起他,觉得他是个《乞丐》。

在美国人到处吃败仗的日子里,白鬼子却好像变了一个人,兴高采烈,摩拳擦掌,仿佛他早就盼望打仗一样。不《多久》,他果然被批准到澳大利亚去参军。

我父亲是班上的数学尖子,也是白德理的课代表。他虽然【不大】喜欢白德理,但是老师要去打仗,学生毕竟感到【惋惜】。因此在白鬼子离校时,替他【送行】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中国学生,那就是他的课代表也就是我的父亲。

白鬼子丝【毫不】为自己的孤立而懊丧,亦不为中国学生的忘恩负义而气馁。他起劲地拍着那个来替他【送行】的中国学生的头,眼睛里放着光,好像中了《彩票》一样喜气洋洋。

“我要去打仗了,邓。”他威胁地【晃动】拳头,“你等着瞧,我们一定要【打败】日本人!我要叫小鬼子尝尝厉害。”白德理把所有的行李书籍都留给学校。自己孑然一身搭飞机离开重庆,他走的那天天气晦暗,我父亲目送老师消失在《濛濛》雨雾中,心里怅然若有所失。过了半年,学校传来消息,说他在南太平洋所罗门群岛阵亡。

白教员是个普普通通的美国人,也是我父亲眼睛里一个平凡而渺小的榜样。他为人既不友善,又不谦虚【谨慎】,自高自大,我行我素,【不大】够得上为人师表。但是他在关键时刻【毫不】退缩,有勇气,有激情,具有发自内心的爱国冲动和民族自豪感,因此这种榜样的力量便潜移默化地打动和影响了我的阔少爷的父亲,充实和《拓展》了他的胸怀,后来又把他的空洞的英雄主义激情变成一种《脚踏实地》的勇气和行动。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日本飞机对中《国内》地的狂轰滥炸已经达到登峰造极和无以复加的地步。在大《后方》,几乎每天都有【城市】被轰炸,报纸上天天都有平民伤亡和财产毁于战火的消息。陪都重庆更是日机轰炸的重点目标,《有时》一天空袭警报竟然多达《十几次》。好在中国民众处变不惊,不《多久》就习惯这种兵荒马乱和天天跑警报的日子。人们把【防空】洞掘得又深又长,【值钱】的东西随身携带,《只要》炸弹没落在自家头上,日子就好象长长的流水一样照样不紧不慢地过下去。

公元一九四一年六月五日,星期日。这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清晨七时,人们尚未【起床】,预告空袭的黑色气球就高高地升起在《朝天门》川盐银行和【美丰银行】楼顶上。七时半,警报拉响,凄厉的《汽笛》好像鞭子一样凶狠地抽打空气,把死亡和恐怖的气息播向四面八方。

陪都立刻陷入有秩序的惊慌和骚动之中。

人们扶老携幼,扛着大包小包,按照不同的居住区域街道,纷纷转移到指定的【防空】洞去躲避。重庆的【防空】洞【沿山】修筑,最大的可以容纳数万人。逃难的人群好像《创世纪》中被洪水追赶的小《动物》,【防空】洞就是小《动物》避难的“诺亚方舟”。

七时四十分,第一批日机六架飞临市区。日机排出整齐的队形,象接受检阅一样在空中盘旋,然后不慌不忙地向下俯冲,依次《扫射》投弹。由于重庆只受很少几挺高射机枪保护,因此日机大都《能够》从容不迫地《寻找》地面目标,【从而】把炸弹准确无误地投在中国陪都的任何《一幢》建筑物上。

【八点】二十九分,第一批日机投弹【完毕】,第二批日机五架又出现在【城市】上空。依然盘旋,依然俯冲、《扫射》、投弹,如是者从早到晚,没有间断。日本飞机重点轰炸了从《朝天门》码头到较场口直至上清寺一带最繁华的商业区和平民住宅区,炸毁商店楼房数十幢,烧毁民房数百间。

这一天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八度,中午,重庆最大的较场口石灰市【防空】隧道内开始有人《窒息》。洞内秩序混乱。当时重庆的【防空】洞大多是【沿山】掘成的土洞或天然石洞,既无通风设备又无电灯照明,以前因《窒息》死人的事件也时有发生,但均未引起当局重视。由于这天空袭时间格外长,洞内很快出现《缺氧》,人们明显感到不适,于是洞内的人【争相】往洞口拥挤,洞口的人不愿被【挤出】洞去,就频频向执勤的宪兵呼救。宪兵赶来弹压,朝《天开》了【几枪】,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防空】洞的大铁门咣地关闭。里面的人【继续】《窒息》,活着的人拼命拥挤,于是洞内仿佛起了潮水涌来涌去,人们你争我夺,互相践踏,倒毙者无数。

【黄昏】《时分》,川盐和【美丰银行】楼顶挂出三角旗,警报解除,人们才《发现》这座【防空】洞隧道里尸体枕籍活人寥寥。死者多为妇孺儿童,也有学校师生和政府官员,他们或死于《缺氧》《窒息》,或被自己同胞践踏身亡,其状甚惨。

死人的消息传出后,刚刚跑出警报的活人就蜂拥而至,他们【争相】冲进【防空】洞内不是抢救伤员而是打劫死者,将死人的衣物钱财、戒指耳环洗劫一空,有的人甚至干起奸尸的禽兽勾当。先来的人发了【横财】,后赶到的自然【不大】服气,于是《弱肉强食》,活人与活人又发生战斗。直到宪兵闻讯赶来镇压,又《开枪》打死《许多》歹徒。这就是当时震惊《全国》的重庆“较场口大惨案”。

较场口惨案死难者多达《三万》人。它既是日本人《欠下》的血债,又是中国人自己酿成的苦酒。是血债《必须》讨还,是苦酒便只好自己吞下去。

我以为这就是悲剧的时代意义所在。

惨案的另一个直接后果是重庆市长被【撤职】。此后由于《许多》人对【防空】洞畏之若虎,宁愿呆在家里挨炸也不肯去【防空】洞【送死】,因此蒋《委员》长亲自下令改善【防空】洞的通风设备,安装电灯,并派宪兵进洞内执勤。【重庆政府】为此发布告示:宣布对一切趁火打劫的《坏人》将予以严惩,杀无赦。

“较场口惨案”在重庆引起的震动是【可想而知】的,我父亲有位要好的同学极其全家在惨案中不幸丧生,令他悲痛【万分】。《一连》几天,他都【赶往】《朝天门》码头去帮助掩埋尸体。有主的尸体被领走了,更多的无主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河滩上。不久汛期【一到】,死人就《密密麻麻》漂浮起来,在江心【排成】长长的队列向下游漂去,场面惊心动魄。同胞的惨死给我父亲尚未成熟的心灵烙下一个残酷的印象,他暗暗立下一个志向,要向日本飞机复仇。后来果然有过一次在中学生里选拔飞行员的机会,可惜他《因为》体检不合格而【痛失良机】,并未此沮丧了《许多》日子。

由于连年不断的内战外患给中国民众首先是农民带来空前的灾难,越来越多的负担:徭役、赋税、摊牌和层层盘剥好像大山一样压在农民头上,政府逼迫农民交出最后一粒《粮食》为军队和前线服务,这样就迫使中国本来就十分脆弱的农村经济时常频临崩溃的边缘。史载:一九四二年,河南省发生百年不遇的大饥馑,饥馑持续《两年》,饿死五百万人。同时甘肃发生回民大暴动,饥饿的回民在三个月内冲进二十座【县城】,抢光了城里所有的《粮食》、布匹和生活日用品。在凄风苦雨的陪都重庆,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灾民涌入,《粮食》《恐慌》,《人口》过剩,沿街到处都能看到灾民卖儿卖女的悲惨景象。

《战争》年代,政府强加个农民另一个沉重负担是征兵。对传统的中国农民来说要他们【背井离乡】去打仗无异等于《索命》,因此《许多》人宁愿活活饿死在深山老林也不愿上前线。到后来,军队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抓丁入营。在农村,军人好像围猎一样挨家搜捕,见到青壮男丁,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捆了押送军营。这就是后来【臭名昭著】的“抓壮丁”的由来。

这种为所欲为的【情况】在【城市】受到限制。政府【立法】规定:凡在校学生免服兵役。凡政府【公务员】、国家干部、教师、工厂职员工人、【城市】商贩【市民】者自愿入伍,不许强迫征兵。政府对【城市】的保护和倾斜政策在广大农村人民的心中激起长久的怨恨和不满。

由于读书人享有无可争辩的征兵豁免权,因此大《后方》【城乡】【曾经】持续出现“送子读书”和教育【兴旺】的可喜景象。在乡下,有钱人为了逃避抓丁,纷纷把儿孙送到城里学堂念书。这种情形很像粉碎“四人帮”以后的“高考热”和“留学热”,念书成为一种时尚,人人以念书为荣,为自豪,未嫁女和择偶的的重要条件,因此在【城市】,所有学堂人满为患,校园里到处都能见到《许多》做了父亲的小学生。

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叫《抓壮丁》的电影,当时【不大】看得懂,觉得滑稽,就问父亲,那个《大人》为什么【偏要】和小【孩子】一起当童子军?父亲说《因为》他小时候不好好念书。后来父亲告诉我,他也有过一个这样的同学,名字就叫“龚壮丁”。

据说龚壮丁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身体粗壮,面皮黝黑。他家住在北碚乡下,有很多田地,又是三代单传的独苗。他父亲唯恐断了香火,就急急忙忙把儿子送到城里念书。龚壮丁其实一点也不笨,他念过初中,因此【居然】【考进】“博学”读高中,成了我父亲的同桌。

当时社会上非常鄙视壮丁生,给他们取个《绰号》叫“灰大哥”。《因为》当兵的制服是灰色的,意在嘲笑他们逃避打仗。然而龚壮丁却很快和我父亲结成好友。一次打架时,他坚定地站在我父亲一边,同仇敌忾,从此获得我父亲的友谊。龚壮丁不喜欢自然科学,却对外国文学感兴趣,如饥似渴,常常手不释卷。他对我父亲格外巴结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对我父亲的父亲的那些大工厂和机器《极为》敬畏。后来他说,他《将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个像我爷爷那样体面的城里人。

我父亲偶然见过一次他的屋里人:一个又黑又瘦的乡下女人,领着一溜斜坡的四个女孩。

3一九四二年六月,美【军在】中途岛成功地《阻止》了日军的海上攻势,《战争》形势发生逆转。同年底,随着美军【赢得】南太平洋上另一个海岛——瓜达尔卡纳尔群岛上艰苦卓绝的胜利,日本帝国主义在【陆地】的主动权开始丧失。

一九四三年春,美【军在】天空、海洋和陆【地上】发起《一连》串攻势,日军节节失利。美国【第五】航空队再一次突然袭击中,把日本集积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空军主力全部摧毁在地面,致使日【军在】随后进行的所罗门群岛争夺战中只剩下《十架》战斗机。所罗门群岛大海战,《日本联合舰队》再次受到重创。美军开始实施越岛作战计划。

四月《十六日》,清晨六时,日本海军总司令山本五十六身着一尘不染的大将制服,登上一架“三菱I型”轰炸机,由六架轰炸机护航前往所罗门群岛进行视察。山本的行动被严格保密,只提前通知了《前方》驻地的日军司令官。

七时三十分,日本机群经过一座名叫布因莱的热带海岛上空时,突然有十七架美国海军战斗机从云端里钻出来,《直扑》山本总司令的座机。

原来美国人已经破译了密码,并且在此恭候了多时了。

尽管《红着眼睛》的日本战斗机飞行员个个《奋不顾身》,英勇地扑向美国飞机,试图保卫自己的总司令,然而总司令毕竟【寿数】《已尽》。没有人《能够》挽救他的性命。【三分钟】后,两架日本“零式”战斗机被击落,又过了两分钟,几架美国战斗机同时追上山本的座机,于是这架笨重的日本轰炸机被打得冒起大火,拖着长长的浓烟栽进森林里坠毁了。

两天后,一小队日本海军陆战队员在丛林中找到坠毁的三菱轰炸机。山本大将依然被皮带牢牢缚在座椅上,身上爬满蛆虫和蚂蚁。总司令《手中》紧紧抓住两件遗物:一件是日本天皇御赐的佩剑,另一件是明治天皇的诗集。

士兵在总司令太阳穴上《发现》两个手枪的弹孔。

山本的死讯被东京《隐瞒》了一个多月。五月底,山本的骨灰从海上运回东京,天皇亲自到军舰迎接。日本举国悲痛,《全国》下半旗志哀。

海上的《失败》《促使》日本人重新认识大陆战场的重要性。日本东京大本营经过再三权衡后,【决定】采取收缩兵力,固守【本土】,依托支那(中国)的方针,在海上对美军取守势,在大陆则对中国取攻势。

同年秋,侵华日军开始发动著名的常德战役,试图一举【占领】华中华南,打通京广线。年底,又增兵三十余万,北逼陕西潼关,兵临黄河陵渡,南下广西金城江,东进宜昌沙市,对【重庆政府】形成【三面】夹击的【战略】态势。

中国形势骤然《严峻》起来。

根据《情报》,东京大本营已经将未来战役命名为“一号作战”,旨在摧毁中国民众的抗战意志和迫降《国民党》政府。重庆一片惊慌。《国民党》人何去何从将对亚洲局势和整个太平洋《战争》产生重要的影响。

为了坚定中国人的抗战决心,并协调亚洲盟军的【战略】行动,同《盟国》四巨头【举行】具有历史意义的会晤。地点在开罗。

马达怒吼,机群【咆哮】。两架银白色的客机在一大群美国战斗机护送下离开重庆,乘着夜色飞向遥远的西方。

长夜漫漫,《委员》长被飞机马达声【搅扰】着面对舷窗外漆黑【一团】的夜空,耿耿难眠。如果说这次《盟国》首脑会晤对《委员》长个人来说《意味着》一次登上世界舞台的大好机会的话,那么对于近百年内忧外患的中国命运来说,同样《意味着》一个历史性的【转机】。

它表明中国《正在》重新取得参与世界事物的大国地位。

此刻,飞机载着历史向太空升腾,《委员》长好像一个初登舞台的新手,为这个重大时刻的到来感到一种陌生的兴奋和惶恐。

宋美龄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走过来。

“大令,趁热喝吧,你该休息一会儿。”“不,我不困。你也坐下来吧。”先生温存《地望》着他的年轻夫人,和颜悦色地说。

“大令,你在想什么?”“我在想,那个罗斯福什么模样?他好对付吗?”先生好奇地问。

“噢,让我想想……坐在轮椅上,蓝【眼珠】,很有精神,《说话》滔滔不绝。自信。有教养。像个英国《绅士》。可是你要以为他好对付就大错特错了。”夫人坐在先生《身边》,边服侍他喝牛奶边警告说。

“他们喜欢这样全世界飞来飞去吗?”“我想是的。你不认为这样可以使他们感到自己在主宰世界吗?”夫人反问。

先生似有触动。

“我来告诉你,大令,这是我头次坐这么远的飞机。”先生认真地说。《委员》长《最远到》过日本和印度,可是宋美龄年轻时就已经游遍欧美。

夫人【当然】明白先生的《意思》。先生在他高贵的夫人面前始终【有种】无法言喻的自卑感。他出身平民,从小对上层社会【怀着】深刻的敬畏和仇恨,这便是《促使》少年蒋介石走上个人奋斗道路和追逐权利的主要动机。现在他虽然如愿以偿,君临万方,但是先天带来的差距并未《消除》,这就是为什么先生时常在他的贵族夫人面前感到抬不起头来的隐秘原因。地位可以获得,出身却无法改变。只有在权杖面前,先生才能重新获得自信,恢复心理平衡。

“大令,《将来》不打仗了,我们有的是机会到全世界访问。”夫人宽容地说。

“我很想到美国看看,”先生发出一声感叹:“我想象不出来,美国为什么会那么强大?”夫人忽然感动了,她觉得丈夫始终没能走出【落后】封闭的中国是一种不公平。

“大令,《将来》我一定陪你到美国、英国、【法国】,还有欧洲好多地方去走走。那时候你是中国的大总统,我是总统夫人。我们不必租用别人的飞机,我们有自己的专机,最先进的,飞过太平洋不用加油。“夫人陶醉在自己的蓝图中。

“好,好,大令。“先生立刻信心百倍地许诺:”等打完日本人,我要送你一架最好的飞机,就叫‘美龄’号。我陪你到美国去访问。”先生的诺言后来只兑现了一半。他果真送了一架美国飞机给夫人,取名“美龄号”。但是他没有想到,开罗之行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飞出亚洲,此后他《再也》没有走出过《国门》。

飞机遇上【高空】气流,出现颠簸。

“大令,你看这次会晤咱们能得到什么实际《好处》吗?”飞机恢复平稳后,夫人望着先生问。

“【当然】会有《好处》,大令。”先生一回到现实中,立刻又变成那个严厉而《信心十足》的《委员》长。

“首先我得对那些洋人讲,我的国家很危险,如果重庆被日本人【占领】的话,《将来》他们得付出多十倍的【代价】才能在亚洲大陆站稳脚。

“其次,他们《必须》加倍援助我,我需要飞机,需要贷款和武器。如果他们一味逼我和日本人打仗,我就单方面和日本人讲和。我想这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对,这是同他们讨价还价的好机会。”夫人赞同道。

“洋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们不也是被日本人打的狼狈不堪吗?”《委员》长鄙视地朝看不见的洋人【挥挥手】,仿佛真有一个洋人在毕恭毕敬地听候训斥。

“我们在进行《一场》赌博,赢家《总归》要从输家那里得到《好处》,可是究竟得多少就看各人的本事了。中国已经下了十年的赌注,难道那些洋人不该多给些补偿吗?”“可是,大令,”夫人担心地说,“《战争》还没有结束呀?”《委员》长狡黠地笑笑,眼睛里《放出》光来。

“大局已定嘛,对不对,《今年》【九月】意大利投降,欧战盟军节节胜利,等德国人一投降,日本还能支撑几年呢?嗯,我看最多两三年。我的条件现在不提,《将来》打完仗,那些洋鬼子可就不买你的账。搞政治就得【把握】时机,中国有句成语叫什么?……‘待价而沽’,就是这个《意思》。”“大令,上帝会保佑你的。”夫人款款地站起来,热烈《地吻》了先生的额头。“睡一会儿吧,路途还长着哩。”开罗会议进行了四天。

《委员》长基本上如愿以偿。虽然他的中国式的政治头脑给罗斯福总统留下了恶劣的印象,但是他【还是】得到了十亿美元贷款和增加“驼峰”航线运输量的保证。在著名的《美中英三国开罗宣言》中,美国宣部放弃在中国的一切治外法权,战后由三国联合管制日本,归还日本【占领】中国的所有领土,并剥夺日本的工业【企业】以赔偿中国的《战争》损失。

中国将取代日本成为亚洲第一大国。

《委员》长为此作出的承诺是保证坚持抗战和收复缅甸。

开罗会议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同《盟国》统一意志协调行动的《许多》次首脑会议中唯一有中国人出席的一次。这次会议获得成功,但并不圆满,唯一的不圆满来自四强《之一》的苏联人。《许多》史料记载:《那位》身着元帅服的俄罗斯统治者【怀着】对亚洲独裁者的深刻鄙视,坚持不肯同《委员》长一起开会。

美英首脑只得委曲求全,将原定的四巨头会晤分成两处:先在埃及的开罗讨论对日作战(美英中会晤),然后在伊朗的德黑兰讨论对德作战(美英苏会晤)。

历史上就有了著名的开罗和德黑兰两次会议。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开罗会议一结束,中国《委员》长就【取道】中东返国,罗斯福和丘吉尔则冒着风沙和敌机截击的危险飞往一千【英里】外的伊朗首都,去会晤来自《克里姆林宫》的巨头斯大林同志。

4《开罗宣言》于《十二月》一日在美英中三国首都同时发表,《立即》在世界各国尤其在亚洲引起强烈反响。宣言不仅宣告了同《盟国》的胜利不可阻挡,而且它使中国人首次得以跻身于近代世界大国的行列,同英美列强平起平坐,全世界都听到中国发出的陌生而胆怯的声音。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事件,它表明中国人一百年来前赴后继为之奋斗的政治理想《正在》缓慢变成现实。尽管这个目标仍然十分遥远,但它【还是】极大地鼓舞了中国人,使他们确切地看到自己《正在》强大起来并将重新主宰自己的命运。

是月,《委员》长发表《告国人书》称:“……抗战胜利在望,中国国誉日隆,【打败】日寇【我须】担负主要重任。战后中国将管制日本,美英《苏中》四强鼎力时代已经到来”,云云。(《中国《国民党》大事记》)《开罗宣言》和《告国人书》对于饱经忧患的大《后方》民众尤其是流亡的知识分子来说不啻于一针强心剂。

四川三台。

从沈阳流亡该县的国立东北大学校园,开罗会议的消息一经传来,《立即》激起异乎寻常的强烈反响。师生激动【万分】,《奔走相告》,集会庆祝,然后《上街》游行。人们从《开罗宣言》里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东北大学流亡历史始自“九·一八事变”,凡十余载,【受害】最烈,对日本人仇恨亦最深。《委员》长《告国人书》发表,历史系三位男生辗转反侧,《毅然》【决定】投笔从戎,【报效】国家。

历史系男生的行动好像一枚炸弹炸开了封闭的校园,人们压抑已久的爱国激情好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校园内天天集会,辩论,演讲,讨论,表态,经过十多天的酝酿议论,全校师生一致通过了《东大师生从军宣言》,【决定】集体从军,以实际行动响应领袖号召,【打败】日寇,光复中华。

这在《后方》抗战史上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东大师生的代表专程到重庆向国民政府递交决心书,蒋《委员》长亲自接见师生代表,【勉励】《有加》。他当场宣布:所有从军都将被送往印度,接受美国现代化装备,同日本人作战。

这则新闻见诸报端后无疑等于在《后方》学生中爆炸了一颗《重磅》炸弹。短短几天内,学生从军的热潮便如钱塘大潮便在大《后方》涌现出来。所有《后方》【城市】的学校都沸腾起来,人们被英雄主义的激情和气氛所包围,所感动,所鼓舞,胜利前景和到印度去的浪漫想象又为【实现】这种爱国主义增添了催化剂,因此青年知识分子们《再也》不满足于清谈爱国,他们把理想变成现实,把激情《化为》行动,【从而】掀起了那个时代最壮丽也最昙花一现的《知识青年》救亡运动的高xdx潮。

我的十七岁的父亲便是在这样特定的历史氛围裹挟下,【怀着】对印度和现代化武器的美妙憧憬作出去当兵的惊人【决定】的。

抗战期间,我祖父《经营》的裕华《纱厂》《因为》日本侵略几经搬迁,又遭飞机轰炸,元气大伤,因此老太爷同日本人简直简直不共戴天,其仇恨《之深》,甚于一般中国人。资本家对儿子寄予厚望,指望他们学而优则仕,《将来》子承父业振兴裕华。

无奈总有儿子不肯成器,将老太爷的良苦用心【置于脑后】。《十二月》末的一天,我父亲瞒着家里,同一群热血沸腾的同学一道赶到征兵站,兴高采烈地《报了名》。

父亲从军的消息在家里引起【轩然大波】。大发雷霆的老太爷险些被送进医院。老太爷喘过气来就拒绝再见我父亲,他《拄着》拐杖进了厂,然后整整一星期不肯回家。其实我祖父反对儿子当兵并不等于不爱国。老太爷有过《许多》支持抗战的义举,比如出资捐款,认购国债,购买飞机枪炮,等等。问题出在“有钱出钱,有人出人”的政策宣传,资本家不能又出钱又出人,何况枪炮打坏了可以再换,儿子打死了就没人继承【家业】。

我不愿意在这里喋喋不休地挑剔我的祖辈。我认为我的祖父是一位《高尚》的具有《民族气节》的爱国资本家,他一生抵制日货,从不沽名钓誉,视官位如粪土。在他家里,任何人不许奢侈浪费,不许当官,不许加入《党派》,不许使用东洋制品。他一生不同日本人做生意,把对日本人的深仇大恨一直保持到战后《许多》年,直至临终。

我的祖母是一个美丽善良性格懦弱的南方女人,出身【贫寒】,早先是厂里的一名女工,《因为》心灵手巧容貌出众,人称“赛裕华”。我祖父是在五十岁的时候看上她并娶她做了第三房太太的。当时不满二十岁的我祖母便接二连三地为丈夫生下了三个《强壮》的儿子。听到我父亲去当兵的消息,祖母一夜间就肿了双眼。第二天,老人家走下楼来,吩咐替儿子【送行】。于是我那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父亲便【扑通一声】跪在祖母膝下,哭得慷慨激昂。

公元一九四四年元旦过后第二天,我父亲和同班十六名热血青年一道,乘一条颠颠簸簸的小《舢板》渡过激流汹涌的扬子江,踏上江北嘴学生接兵站的石阶,走进灰雾蒙蒙的军营大门,从此开始了足以影响他今后一生包括他的子女的硝烟弥漫的《战争》生活。

就在我父亲《毅然》决然地跨出博爱中学大门悲壮地《走向》印度战场的时候,他未来的妻子即我的【母亲】却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里同《男尊女卑》的传统观念进行心血来潮的斗争。学生大从军的【浪潮】不仅冲击男生同样也激动女生的心房,男生要抗日,女生同样要抗日,而且要上印度抗日。花木兰的古老【故事】一直是《战争》年代少女心目中一种【神秘】的浪漫楷模。于是我的【母亲】与她著名的姑姑石静宜一道偷偷溜出家门,好像《两只》美丽的小鸟要到《战争》的大风大浪中去沐浴翅膀。

但是《战争》之神是男人。《战争》让女人走开。仅仅一天,小鸟就疲倦了,羽毛被【偏见】和《歧视》的暴风雨淋得透湿。抗争是徒劳的,人们把她们的抗议看作另外一种动人的《歌唱》,于是她们不得不逃回家庭和学校的牢笼,【继续】重复过去的枯燥生活和浪漫梦想。命运使她们没做成花木兰式的巾帼英雄,却使我的有魅力的姑婆在《两年》后《嫁给》了《那位》姓蒋的白马王子。而整整过了七年,我的【母亲】才在上帝安排的地方与我父亲相遇并完成了他们爱情的最高升华,共同哺育了一窝属于他们未来的四只呆头呆脑的小鸟。

今天北京下了入冬第《一场》雪,瞬间占据了热搜榜三四位。伴随着冬天的脚步,滑雪成为了很多人度假娱乐的首选。《全国》不少雪场已经开始营业,久违的新浪杯滑雪赛也将再度开启,重装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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