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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admin时间:2020-11-25 14:04点击数:

星岛环球网消息:大公文汇全媒体报道,行政长官林《郑月》娥【今日】(25日)在《立法会》发表《任内》第四份施政报告,强调不会放弃“明日大屿愿景”的工作,会争取《尽快》开展研究,又说承诺会聆听各方意见,积极探讨创新融资方案。

1我的知青朋友曾焰在金三角生活达十二年之久,【如果】加以区分,她在美斯乐教书写作七年,满星叠二年,金三角各地流浪三年。这【期间】她多次遭到移民局【羁押】,结一次婚,生下两个孩子,死了一位《丈夫》,【出版】(发表)六部长篇小说。而我的另一位怀才不遇的知青朋友焦昆,至今还在金三角生活,他从1969年出境当缅共游击队,已经整整三【十年】没有回过国,一直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他太太是缅甸《华人》,生下六个结实【健壮】的儿子。目前焦昆唯一的精神安慰是教书和写诗。还有吸鸦片。

我问焦昆:【外界】都觉得坤沙【贩毒】集团很恐怖,你在【满星叠教】了【十年】书,有什么感受?

焦昆脸色蜡黄,这是吸鸦片者的共同特征。他《打个》哈欠说:都是瞎扯,其实台风中心最【平静】。满星叠甚至比金三角别的地方更文明,人人【和平】生活,没有犯罪,路不拾遗。

我不服气,说:可是他们在【贩毒】,获取不义之财,制造人类危机啊!

焦昆解释说:那是满星叠以外的事情。满星叠从来没有罂粟,或者说不允许种植,你看【不见】一点毒品的影子。山坡上种着庄稼,人们忙着修公路,建学校,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我说:你见【过坤沙】、张苏泉吗?他们是不是如【外界】《所说》,过着奢侈放荡荒淫无耻的豪华生活?

焦昆大笑说:八【十年】代,几乎天天能看见总司令(坤沙)、参谋长(张苏泉),副总参谋长梁中英亲自兼任满星叠《大同》华文《中学》校长。坤沙喜欢穿便衣,手中拿根藤手杖,白白胖胖,样子很和善,没有架子。遇到插秧季节,他常常【挽起】裤腿,下水田《帮助》老百姓插秧,我就亲眼见过这种事情。张苏泉爱穿军装,我从来没有见他穿过别的衣服。他喜欢握根《马鞭》,大步走路,甩动手臂,【性情】【直爽】,完全是《军人》样子。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尊重有文化的人。我们这些流浪知青,《只要》愿意到满星叠他们不会拒绝,而且多数安排在学校当先生。我第一次被人称呼“先生”,【感到】很不习惯,大陆称“老师”,这【就是】差异。先生待遇比一般【军官】好,所以许多知青都被吸引到【满星叠来】。我到【过坤沙】的家中,告诉你一个秘密,坤沙老婆是个佤族婆娘,人长得奇丑,还比坤沙大几岁。以我们知青的眼光,坤沙相貌堂堂,称得上一表人才,他的婆娘简直是个丑八怪,可是他却很怕她,【就是】惧内,老婆把他管得很严,你说怪不怪?至少我从来没有在当地人口中听到【过坤沙】的风流韵事。坤沙的家很俭朴,【两间】《铁皮》房子,比一般人多《几件》家具。张苏泉根本【就是】个《军人》,屋子里什么也没有,睡竹床,【一张】写字桌,外面睡传令兵。至于坤沙投降以后他们是不是在仰光过上奢侈生活,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讥讽道:照你这么《一说》,他们都跟共产主义战士差不多了,既然甘愿做苦行僧,【那么】他们【贩毒】到底为什么?

【焦昆答】:【一段】时间,总司令(坤沙)、总参谋长(张苏泉)常常来找我们知青讨论问题,其中讨论最多的【就是】,怎样在掸邦国独立后建立人人幸福平等的社会?掸邦国独立是一千万掸邦各族【人民】的最高理想和利益,为实现理想可以不择手段,这是他们的原话。

我说:广大金三角老百姓怎么看待坤沙集团?他们拥护还是反对这伙自以为是救世主的人?他们不知道正是坤沙集团给亚洲乃至人类制造多么巨大的灾难吗?

焦昆半天没有说话,他苦笑着摇头说:邓贤老弟,你错了。坤沙在金三角,在掸邦老百姓里威信之高,到了你难以想象的【地步】。他们都是穷人,把坤沙看作唯一的救世主,是掸邦各族【人民】的大救星。老百姓尊称坤沙为“昭坤沙”,昭,【就是】王者,至高无上的意思,相当于古代帝王,这还不说明问题吗?再告诉你《一件》事,满星叠有一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岩运部队”,【就是】一种少年童子军,职业预备《军人》,小到四五岁,大到七八岁即被父母送来《当兵》,《接受》文化教育和《军事训练》,《接受》《忠于》坤沙和掸邦独立的思想,满十六岁即补充到部队里。在金三角,老百姓穷苦无望,他们的【子女】没有前途,所以《当兵》是唯一《出路》。小小年纪就《当兵》,不仅能【吃饱】饭,为《家庭》减去一份【负担】,还能挣一份在当地人看来很不错的军饷,所以老百姓送子《参军》极为踊跃。满星叠的少年《军人》多达数万人,我亲自为许多这样穿军装的少年上课。你说说,【如果】没有坤沙,金三角老百姓《出路》何在?谁来拯救他们?几百年来,谁过问老百姓【死活】?他们难道【愚昧】透顶,不是《发自》真心而是糊里糊涂地拥护大毒枭坤沙吗?

我简直被这种《混账》逻辑搞昏了头。

在我看来,毒贩【就是】毒贩,他们都是人性丧尽的坏人,像港台电影的黑社会,挥金如土,尔虞我诈。我没有想到金三角的事情这样复杂,连【贩毒】还有一大套理论,未必真如黑格尔《所说》“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但是我一想到世界上有三亿【吸毒者】,平均每二十人中就有一个沦为毒魔的《牺牲》品,我想到中国戒毒所的吸毒少女和他们父母悲愤的眼光,心中就【感到】义愤填膺。如此说来,金三角各族【人民】的美好生活就必然造就他国【人民】灾难的根源?把自己幸福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我又想到那个云南武警的誓言,我相信【如果】上级许可,许多热血儿女都愿以【生命】来肃清金三角《所有》毒品和毒贩。问题是,魔鬼金三角,危害人类和世界的毒品王国,那里仅仅是毒贩如坤沙制造的罪恶深渊么?

焦昆看着我,苦笑着说:对不起,邓贤老弟,我们不必费力争论了,这种事是争论不清楚的。我也没有替坤沙张苏泉涂脂抹粉说好话的意思,你都看见了,我《一贫如洗》,染上大烟瘾,也是受害者。但是我不过说了实话。

我相信焦昆,他是个诚实人。我点点头,无言以对。

2坤沙出狱这年秋天,他采纳张苏泉建议,将掸邦联合革命军总部秘密迁往金三角南部一处【地名】叫做“满星叠”的隐蔽山谷。这是《湄公河》【东岸】龙帕《山脉》南麓,位于泰缅边境泰国一侧,与【国民党】残军总部美斯乐隔山《相望》,最近距离只有几十公里。不同的是,美斯乐在山梁上,气候凉爽,而满星叠则在【深谷】里,白天气温高达四十多度,像座大【火炉】。满星叠是泰语,“满”是石头,“星叠”是炸裂,即气候炎热,连石头也炸裂开来《之意》。

坤沙在满星叠一住【就是】【十几】年,把这座深山野谷变成了不成功的掸邦反政府武装大本营和世界著名的毒品王国的心脏。他在这里控制大【部分】金三角地区,队伍多达三万余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拥有各种现代化武器,甚至还有先进的美制防空导弹,足以与任何政府军对抗,成为继【国民党】残军之后金三角最大一支地方武装。

使坤沙在全世界臭名远扬的不是那个所谓的“掸邦共和国(MTA)”,而是他苦心经营下的毒品王国。联合国资料统计,1949年金三角鸦片生产只有三十七吨,到六【十年】代末期,金三角鸦片《产量》剧增至一千吨,至九【十年】代,鸦片生产已经超过创纪录的二千五百吨,海洛英《产量》达二百五十吨之多,占世界鸦片总量的百分之八十五。而坤沙集团每年走私海洛英就占世界海洛因的百分之六十。

七【十年】代以后,坤沙对走私毒品的控制由从前运输沉甸甸的鸦片逐渐改为生产、加工和提炼体积小、重量轻、纯度高和便于运输的吗啡、海洛因。他在深山里建立秘密的海洛因加工厂,重金从香港聘请有专门技术的“上海师傅”,将生产的毒品源源不断地走私到《世界各地》。从前毒品主要输出地是《欧洲》和美国,金三角生产的海洛因占美国市场的一大半,因此坤沙成为美国联邦政府最头痛的眼中钉。但是八【十年】代《以来》,随着中国【改革开放】和打开《国门》,《本来》已经绝迹的毒品在中国重新沉渣泛起,威胁和危害中国【人民】的毒品百分之百都是来自金三角。由此可见,毒品问题已经不是如大毒枭坤沙所诡辩的那样,只是报复西方的一种手段,毒品祸水已经【跨越国界】,成为威胁整【个人】类生存的一个魔影。金三角作为本世纪世界最大毒源中心,早已恶名远扬家喻户晓。

两百年前,西方人利用鸦片贸易大赚其钱,他们放出了魔鬼,并借助魔鬼的力量完成资本主义原始积累,他们的文【明确】如马克思《所说》,每一个毛孔都滴淌着肮脏的血液。现在轮到他们出来禁毒了。我不怀疑西方人禁毒的诚意,他们想收回被他们爷爷和爷爷的爷爷放出瓶子来的魔鬼,但是这种诚意恰恰表明西方人的极端利己主义。试想【如果】吸毒不是令美国政府最感头痛的社会问题,他们舍得花费【那么】多钱来禁毒吗?可见他们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了全人类,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利益。当然这种利己《只要》不损人,并且对别人也有好处,我们都是欢迎的。七【十年】代末,坤沙以掸邦共和国副总统兼《国防部长》身份在满星叠秘密会见美国禁毒委员会成员,国会议员伍尔夫先生。他向美国议员提交一份详尽的禁毒计划书,其中最核心的内容【就是】,美国政府将每年用于禁毒费用【十几】亿美元的百分之一,即一千七百万美元交换给掸邦共和国,坤沙则将他所控制的毒品全部交由美国政府处理。但是该建议遭到美国政府断然拒绝,他们的理由是美国政府决不同毒品贩子做交易,【为此】美国国会【当年】又增加拨款《十亿美元》的禁毒开支。我开始敬佩美国人。我原以为美国佬是世界上最大的《商人》和实用主义者,在《商人》眼里没有原则,只有利益,这只是美国人精明的《一面》。他们的另《一面》却是坚持原则,决不妥协,宁可再增加《十亿美元》禁毒开支也决不与坤沙做交易。这种决心使我看到一种丰富的美国精神,我想美国人是对的,【如果】《全球》毒贩都来效仿坤沙,美国人岂不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敲诈《对象》?

此后美国年年增加禁毒经费,但是【十年】后金三角毒品《产量》翻了一番。国际禁毒组织一直将坤沙视为头号罪犯,悬赏重金缉捕和杀死坤沙,但是这个被当地人崇拜的“昭坤沙”居然《幸运地》一次又一次逃过死神光顾。据他自己对【记者】发表讲话称,他经历过“……至少不下于四十次的各种暗杀、伏击、行刺以及各种阴谋和圈套”。坤沙一直健康而神秘地活着,他成为一个以他的存在而搅得我们这个【蓝色】星球不得安宁的【少数】非常人物(英雄或者魔鬼)之一。

公元1996年《春天》,一条爆炸性新闻通过电波传遍全世界:世界头号大毒枭,金三角掸邦联合革命军总司令张坤沙向缅甸政府投诚。从简短的电视新闻画面上,我们看到缅政府官员在金三角受降的场面:【一排排】美制卡宾枪、冲锋枪、轻重【机枪】、掷弹筒、火箭弹,各种火炮、肩扛式导弹静静躺在地上,放下武器的人员列队离开。播音员解释说,这个武装【贩毒】集团还有更现代化的军事装备,比如直升飞机等等。

关于坤沙投诚的原因一直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内部矛盾】,有说坤沙与张苏泉失和,也有说分赃不匀内部起讧所致,更有人猜测【是因为】坤沙患了《重病》,不愿意呆在森林里,他想跟别人一样过太阳下的体面生活,等等。《不管》怎么说,坤沙《确实》《结束》了毒枭《生涯》,当这条短暂的电视新闻像风一样吹过之后,坤沙就从金三角消失了,张苏泉也跟着消失。他们都像影子一样消失得很彻底,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在这片是是非非的土地上出现过一样,虽然金三角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消失而恢复【平静】。

坤沙集团的《瓦解》引起我极大兴趣。我关注的一个【重大】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以汉人(华裔)为核心的跨国武装【贩毒】集团,它的存在和消失对于人类彻底铲除毒品有《哪些》重要借鉴《意义》?

31998年雨季将要过去,我从【猫儿】河谷返回美斯乐旅馆,按照采访计划,我应等待钱大宇从曼谷回来,他在那边有一笔生意,然后他陪我一同去帕勐山和考科考牙山考察,那是【国民党】残军终于沦为国际《雇佣军》的最后一个惨烈战场。这时候传来满星叠发生枪战的消息。

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精神亢奋,就像嗅到腐尸《气味》的野狗。众所周知,满星叠是坤沙王国的大本营,据说坤【沙交枪】后,当地局势一直不大【平静】,拒绝交枪的坤沙余部《仍然》《活动》频繁,走私【贩毒】《猖獗》,【贩毒】集团不仅常与缉毒军警发生枪战,而且他们之间以及内部也屡屡摩擦火并,所以人们都说那是个危险而且不安宁的多事之地。

关于满星叠枪战说法很多,有说是【贩毒】集团火并,又有人说与反政府武装有关。总之夜晚响了一夜枪,打死六七【个人】,都是冲锋枪打死的,尸体扔在水沟里。这个故事被渲染得很恐怖,像真正的枪战片,我当即决定,马上出发到满星叠去!但是我的翻译兼向导小米拒绝前往,小米态度很坚决,令我无可奈何。他认为我们不应该往那个方向去,我只好央求老知青焦昆帮忙。焦昆推不过,找来自己儿子阿祥为我引路,阿祥是个《中学》生,懂泰语掸语,同孩子一道去不会太引人注意。阿祥虽是华侨后代,却像《所有》热带少年一样早早发育,《脸膛》晒得黑红,乍一看会让你【误认为】是掸族人。《阿祥话》不多,性格腼腆,是个听父母话的好孩子。焦昆说,那是个多事地带,情况复杂,你们早去早回,千万不要逗留。摄像机不要带,【照相机】也不要带,那边人不喜欢背这些东西的人。总之他满脸都是极力不赞成我们到那个是非之地去冒险的【表情】。

为了来去方便,我决定不坐汽车,放弃带摄像机,【照相机】藏在兜里,由阿祥驾驶他心爱的小摩托车载我前往。满星叠距美斯乐【不算】太远,步行要走一天,现在通了公路,汽车大约要开两《小时》。老知青焦昆喋喋不休地叮嘱阿祥,【如果】怎样就怎样,【如果】……就去找【某某】摆夷大爹,还有【某某】,【某某】某。直到阿祥发动小摩托车,那个绝望的《父亲》还追在后面大叫:有情况就赶快回头啊,千万千万……阿祥的日本“HONDA”摩托车跟玩具车差不多,110CC缸径,载我这样一个重量级大【男人】,去做翻山越岭的冒险《活动》,我的【两条腿】几乎拖在地上,感觉跟骑在小狗背上差不多。这条山区公路修得不大规范,坡路极陡,弯道则很急,我们就像在爬云梯,常常被对面扑过来的汽车吓得心急气喘,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摩托车马力小,几次上坡熄火,我只好《下来》推车。阿祥红着脸承认自己学驾驶还不到《一个月》,当地摩托不用上牌照,也不用考驾驶证,他的话更加让我提心吊胆。

渐渐地我认为,阿祥反应还是敏捷的,其实我没有告诉阿祥,我有【十几】年摩托车《驾龄》,是国内较早一批摩托“发烧友”,曾与【外国】跑车一道飙车。但是我看出阿祥渴望在我这个陌生叔叔面前露一手,所以我尽量鼓励他,以增强《少年人》的自《信心》。大约因为载我吃力,我从后面看见他的颈子上渗出许多亮晶晶的【汗珠】来。从美斯乐转向满星叠路口,我又看见树丛中露出军营特有的绿色《铁皮》尖屋顶,岗亭有哨兵站岗,营房门口竖着“STOP!(禁止通行)”的警告标志。阿祥夸张地说那是国防军“黑虎师”,【经常】要做打仗演习的。从前小米说这是进入满星叠的最后一道军事防线,我想军队防范谁的意思是不言而喻的。

通往满星叠的公路比较糟糕,这条等级很差的公路是政府【不久】前【修建】的,它的《意义》相当于一条通往【和平】之路。但是沥青路面质量很差,起了很多大坑,一不当心就把我们颠得老高。从地图上看,这是【属于】泰缅边境的龙帕《山脉》,也可以算作掸邦高原的余脉。山势越来越陡险,【沿途】【不见】人迹,也没有庄稼《之类》,都是荒山、野草和树林。极目远眺,【烈日】暴晒下的金三角大山深处,除了重重叠叠的山峰还是山峰,偶尔有一两点隐约的房屋影子,可以想见那【该是】【一座】什么山寨。公路一会儿在山脊上蜿蜒,一会儿下到谷底,《山风》静静吹,热日烤得路面沥青变成稀泥,车轮碾上去发出一溜粘滞的响声。偶尔有一两辆摩托车飞驰而过,车上【骑手】不是戴头盔而是扎着黑色或者红色头帕,腰间挎着长刀,阿祥大声说他们是倮黑人,缅甸那边来的。我说倮黑人是什么民族?阿祥【回答】《不出》。

又过了几座山头,终于看见半前面【一座】村子,没有当地常见的竹楼而是中国式的【砖瓦房】。我见【不少】人家门上贴着红纸对联,上面写着祈祝好运的汉字,几个穿【汉族】服装的男女坐在自家屋檐下《歇凉》,听见摩托声一齐《抬起头来》。阿祥说这是【回棚】,后面是回莫,从前驻【张家】军,也是汉人难民村。我问现在呢?阿祥头发被风吹得飞张起来,他说:还是他们,只不过不站岗了。

过了回莫,眼前的大山突然陷下去,出现【一座】狭长而且幽深的【地缝】,那是【一座】隐蔽的山坳。沿山坳而下,很快就看见树丛中露出一些《稀疏》的《铁皮》屋顶和楼房。阿祥手【一指】说到了,那【就是】满星叠,我的心脏《立刻》像上足发条一样剧烈地《跳动》起来。【如果】按照【外界】报纸的说法,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毒品王国心脏,称得上魔窟了。魔窟【该是】个什么样子?毒品多吗?恐怕到处都是毒贩吧?这里还生活着一些什么样的人们?他们怎样生活?与狼共舞吗?他们会怎样对待我这个【不速之客】呢?

一想到夜里被冲锋枪打死六七【个人】,想到坤沙集团长期盘踞此地,是毒品走私最为猖狂的区域,尽管头顶【烈日】当空,心里还是不由得《打个》寒战。

我想,《不管》怎么说,满星叠,我来了!

4在阳光明晃晃的大白天,在风清月白的光天化日,要让人【睁开】眼睛做噩梦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通常】习惯把恐怖事件安排在【黑夜】发生,有夜幕和神秘氛围作掩护,想象力就格外活跃。但是这一回我却大错特错,因为我《一下》子就从阿祥【脑袋】后面看见那六具血淋淋的尸体。

尸体扔在河滩上,一条清清的山涧从【村外】流过,那几个死人就保持一种安静的《姿态》躺在那里,估计是枪战现场,因为我看见地上的血迹都变成黑色。我冲动起来,想跳下车拍照,但是阿祥却不【停车】,反而轰大油门冲过去,这时我才看见,原来还有几个穿黑衣服背冲锋枪的【男人】蹲在河边上。我一看见冲锋枪就紧张起来,【感到】呼吸困难,我想从逻辑上讲他们应【该是】缉毒警察,为了证实这一点,我跟阿祥商量,装着问路看能不能偷拍几张照片。

阿祥低声说:不行!他们会把你押回清莱去。我吃惊地说为什么?我有【护照】啊。阿祥【回答】这里不是旅游地,不许游客擅自进入。这《一说》我暗自庆幸,要是大摇大摆坐汽车来,没准已经被人赶《下山》去了。

但是我仍不死心,我想我一定要想法偷拍到那几具尸体照片,将来发表在书中才不枉此行。摩托【嘟嘟】地《开进》村子,其实满星叠算得上是座初具规模的小镇,应该说比我【当年】《下乡》的那座陇川县城还要繁华,基本上都是中国式建筑,【不少】两三层水泥楼房,商店《饭馆》以及做生意的店铺比比皆是,乍一看会让人误以为来到唐人街。【村口】有所很气派的学校,这时候正好学校放学,一群群男女学生,有开摩托,有走路,他们身着整齐统一的校服,脸上焕发光彩,显得【整洁】、文明和有礼貌。阿祥在校门口刹一脚车,指给我看说,这【就是】《大同》《中学》,从前是坤沙办的华文学校。我意识到这【就是】二【十年】前,我的知青朋友曾焰、焦昆、杨飞、杨林等人生活和教书的地方,我采访的曼塘梁中英先生曾任该校校长。我看见这所学校的校舍相当【完备】,从外观上看比之大陆任何一所城市《中学》也不逊色。阿祥自豪说他们美斯乐《中学》每年都要与《大同》《中学》比赛篮球,他是主力中锋。我问他【今年】谁胜了?他低头说没打好。

“满星叠,石头炸。”这是当地一句民谣,时值中午,溽热难耐,太阳像火球,地面卷起白晃晃【火焰】一般的热浪,狗和人都躲在屋檐下伸舌头。我周身被汗水湿透,这才体会到民谣“石头炸”是多么的生动形象!阿祥放慢速度,摩托绕街道行驶,相当于观光。我没有发现任何罂粟或者毒品海洛英的影子,【如果】你不知道这是著名的毒品王国,你几乎会以为这里是一片净土。相反我在中缅边境一些地方,比如《洋人街》、木姐、南坎、八莫等,【贩毒】的人就像苍绳一样叮着你,他们甚至把毒品伸到你的鼻子底下。可是在这个世界闻名的满星叠,我看见街上行人很少,没有任何公开买卖毒品的迹象,居民大都在家里吃午饭或者午睡,店铺和《饭馆》开着门,一派【和平】安宁景象。

村子中心是片很大的空地,跟中国农村的集市一样格局,到处扯起花花绿绿的篷布,地摊上【摆满】水果农副产品以及百货洋货烟酒【糖茶】《之类》。我转了一圈,《仍然》没有发现任何海洛英和大烟的影子。我发现这里集市与国内不同。在被称作集市的地方,应该人头攒动,车马喧哗,烟雾缭绕,杯觥交错,《饭馆》气氛热烈,商店里录音机电视机放出最大音量。而眼前这座集市基本上没有声音,没有嘈杂,称得上“这里黎明静悄悄”。人们互相用眼神说话,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像做地下工作。我还注意到集市只有商贩,没有顾客,连一个顾客的影子也没有,没有顾客的集市怎么做买卖呢?但是人们《仍然》耐心等待,好像很有《信心》,知道顾客和生意会从地下钻出来。我觉得这种气氛很怪诞,很压抑和诡秘,好像人人都是《演员》,在演一出神秘哑剧《等待戈多》。我不知道这种氛围是否与夜里枪战有关,他们从前也这样《不出》声地做生意么?

在1998年雨季【即将】《结束》的一个酷热难耐的白天,在金三角腹地这个没有声音的奇怪集市上,在从前世界闻名的坤沙大本营满星叠,我和一个名字叫阿祥的当地《华人》少年在一家饮料店铺坐《下来》喝冰镇可乐。这家店铺面对集市,就像一个位置很好的窗口,虽然【空气】很热,眼睛被地面反射的阳光晃得睁不开,我还是【感到】心中有股阴冷的《凉气》像蛇一样爬开来。我们慢吞吞吸啜冰镇可乐,喝完一听,又要一听,这时我看见好像起了《一阵风》,【平静】的水面有了动静。

一群摩托车轰鸣而来,恐怕有【十几】辆吧,扬起《一股》烟尘来。【骑手】冲进集市,戛然刹住,车上的人并不下车,与摊主叽叽咕咕说一阵话,然后又《惊天动地》飞驰而去。我数了数,半个多《小时》里,竟然有几十辆摩托车穿梭来去。那些摩托不运货,也没有载来顾客,好像他们奔来奔去【就是】为了表演车技。而生意人依然耐心地等待,好像他们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欣赏摩托车手的高超车技。

我决定同饮料店女老板《搭讪》。她是个五官端正的中年《女人》,皮肤白皙,穿黑色长裤(当地人穿统裙),她一出现我就判断她应【该是】中国人。我用云南话问她:“请问你家,生意格好做?”女老板没有接我的话茬,却【反问】我:“先生从哪点来,日本,台湾?”我已经听出她的滇西口音,我说:“我从云南来。你家是滇西人格是?”她眉毛一扬,【似乎】很感惊讶,转而《口气》淡淡地说:“哦,老家是保山,不过我没有去过。”我装作不懂的样子问她:“我看你们这点都是汉人,你们为哪样来到这点安家?”她很戒备地看我【一眼】,【回答】说:“汉人多得很,都来讨生活,有哪样奇怪的?”我《仍然》不死心,故意问她:“我看你们这点的生意不好做哦,客人也没有,都卖给哪个嘛?”她指指山上说:“上头(指缅甸)的寨子多呢,马帮牛帮《下来》驮走,生意才好做呢。”我假装随便的《口气》说:“听说夜晚满星叠打死人,为哪样事情嘛?”她说:“我们是生意人,不晓得这些事情哦。”我指着那些地摊问她:“他们做这些小生意,格赚得到钱啊?”她说:“我晓不得,你家去问他们嘛。”我悄悄说:“你们做不做【别样】生意,枪枝,海洛因,鸦片?”女老板正色喝道:“你打听这些搞哪样?找死啊?”她的《口气》着实让我吓一跳,我一回头,无意中看见柜台后面竟然倚放着一枝《粗大》的双管猎枪,枪口像死神的眼睛,黑洞洞地让人心惊肉跳。我知道在金三角,很多人家都有武器,或者说家家【有枪】也不过分。赶快付了饮料钱离开店铺,我《仍然》不死心,装作观光客的样子在集市上走来走去。但是无论我走到哪家地摊跟前,哪家主人《立刻》把【目光】移开,好像没有看见我这个顾客,但是等我一离开,他们的【目光】《立刻》又粘在我的背上,像吸血蚂蟥一样凉津津的。我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弄明白,只好【悻悻】地让阿祥替我拍两张照片作纪念。没想到他刚一举起相机,《立刻》有人哇啦哇啦地嚷起来,样子很凶恶,瞪着眼睛,嘴角上挂着白沫。阿祥小声翻译说,他们不喜欢有人给他们拍照,让我们赶快【滚开】去。

我一想到像眼睛一样黑洞洞的双筒猎枪,想到他们都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枪,就赶紧灰溜溜地【滚开】了,去找阿祥《父亲》的熟人莫朗大叔。5莫朗大叔老家在云南勐海,年轻时赶过马帮,在美斯乐第五军《当兵》,《后来》给坤沙当保镖,会说【一口】流利汉话。当阿祥在一条街道拐角找到这位前大毒枭的保镖时,我看见莫朗大叔是个头发花白的当地摆夷,正蹲在街子上同人说话。他身体干瘦,像条晒干的咸带鱼,同当地掸族没有两样。我同他打了招呼,都没有吃《中午饭》,就邀他【同进】《午餐》。我在路边餐馆要了两斤当地米酒,一盘炸牛肉干巴,一盘【干鱼】,炒鸡蛋果条(炒米粉)。我看他两根手指熏得又黄又黑,就买一盒“三五”香烟给他,他也不推辞,就收下了。

我们边吃边聊起来,话题当然是满星叠。

“……总司令走了,参谋长也走了,都到仰光去了,如今满星叠可不行喽。”米酒《一下》肚,莫朗大叔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我认为他同当地大多数好酒之徒没有两样,逻辑混乱,【感情】冲动,因为我看见他脸色开始发红,摇头晃脑,《嘴里》喷出酒气:“从前山上都是队伍,我们的人……政府军都不敢进来,多神气!那些土匪蟊贼,谁敢撒野?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我猜想这话跟半夜打死人有关,就试探地问他:“满星叠为什么枪战?打死的是什么人?”他忽然警觉《地望》我【一眼】,我看见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像竖起一堵《城墙》,使我的企图《一下》子碰了壁。餐馆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目光】炯炯,竖起耳朵听我们谈话。我只好请求他说:“听说你跟坤沙当了多年保镖,讲讲坤沙的故事好吗?”一提到给坤沙当保镖,就像提到【一段】光荣历史,莫朗脸上《立刻》焕发出光彩来。他说:“讲讲什么呢……好吧,就说说1982年政府军【围剿】满星叠。《那天》【战斗】发生很突然,头一天什么迹象也没有,【第二天】太阳出来,满山遍野都是政府军,还有装甲车、坦克和直升机。总参谋长一看不好,命令往莱囊方向撤退。莱囊你知道吗?就在山那边,是我们的基地。我跟着总司令,一颗炮弹爆炸开来,我【扑上去】,救了总司令的命。”他很神气地撩起上衣,让我们看他【身上】的伤疤。

我说:“《后来》怎么样呢?坤沙怎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莫朗眼神忽然《暗淡》《下来》,他泄气地说:“都怪我自己不好,对不起总司令。”我看见阿祥频频向我使眼色,估计这位莫朗大叔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赶快换个话题说:“满星叠打仗,有个叫曾焰的女知青,她的《丈夫》杨林就死在学校里,你记得这件事吗?”莫朗大声说:“怎么会不记得?满星叠的人,没有人不记得这个杨先生!那一仗【之前】,美国一个什么上校被打死在大谷地,泰国政府出动黑虎师和直升飞机进攻,中国来的先生死了好几个。他们都没有武器,杨老师挥舞校旗,《结果》被炸死在【楼顶上】,尸体扔了好几天,都发臭了。”【我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深深的忧伤,我想为我的朋友曾焰的《丈夫》,我没有见过面的《同龄人》杨林献上一束小花。我说:“他们坟墓还在吗?在【哪里】?”莫朗说:“就在学校上面的路边上,不远,呆会儿《我领》你们去。”莫朗大叔终于将两斤米酒全都倒进肚子里,他打着《酒嗝》说:“你过来看见的,【回棚】,回莫,从前那里都是《阵地》。喏,山里都种大烟,收了烟就卖给部队,部队讲公平,谁也不敢欺诈老百姓。总司令住在山上,但是他【经常】《下山》来,满星叠都是老百姓,我们大家拥护他,才有《好日子》过……呃,山上那样穷,摆夷、【拉祜】、佧佤、傈僳、倮黑,不种大烟吃哪样?种大烟没有人来保护他们,早被土匪抢光了。还是总司令好。”我相信他说的话都是实情,因为我亲眼目睹金三角的贫困,和老百姓生活对大烟的依赖。我叹《口气》说:“莫朗大叔,坤沙自己不吸毒,也不许部下吸毒,但是他却把毒品卖到别的国家,给别国社会和【人民】造成多大危害?这是多大的犯罪呀!”莫朗头摇得拨浪鼓一般,瞪着眼睛说:“不不,政府不让《种烟》,山上人(缅甸)都要饿死,满星叠也没有饭吃。”我说:“《前天》打死人,是不是【贩毒】集团火并?”莫朗大叔嘘了一声,他看看饭店老板,刚好那个老板进里屋去了,他低声警告我说:“这个地方,大家《忌讳》提这种事,当心挨黑枪!”我连忙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求你告诉我?”他《吞吞吐吐》说:“反正,《一下》子说不清,这年头,什么样的人都有。”我急了,说:“究竟谁跟谁?打死的又是什么人?”莫朗大叔突然朝我《翻起》白眼珠,哈欠连天,鼻涕口水一齐涌出来,【倒把】我吓了一跳。阿祥告诉我说,莫朗大叔烟瘾发了,要《不然》怎么会被赶出部队呢?听说还是看在救命之恩的情面上没【有枪】毙他。于是我们饭没吃完,这位大叔就跌跌撞撞地回家吸鸦片去了。

阿祥下午还要赶回学校去上课,而我好容易进入满星叠,许多神秘面纱尚未揭开,许多故事刚刚开头,所以我让他开摩托车回去,我要独自留《下来》,留在这个令我神往已久又胆战心惊的神秘世界。

6太阳【落山】,集市散场了,我还没有看明白,倏忽间人们就散光了,就跟钻进地下去一样。【黑夜】像一幅巨大的幕布【徐徐】拉上了,我相信满星叠的白天只是它的假象,而【黑夜】才是它的舞台和真面目。

这天下午我独自到山上转了转,没有发现罂粟地,倒有一些废弃工事、战壕和地堡。我下榻是家小旅店,老板是个汉人,姓罗,祖籍云南思茅,他说满星叠从来没有【人种】鸦片,坤沙【时代】没有,现在更没有。看我表示惊讶,他笑一笑,很有优越感地说,你不信?告诉你,在金三角,汉人不种鸦片,种鸦片的都是摆夷。

我明白了,难怪在美斯乐、曼塘、塘窝,你绝对看【不见】罂粟花的罪恶身影。但是这并不是说,汉人与罂粟无涉。我说,这是不是说,在金三角,摆夷种鸦片,而你们汉人只做鸦片生意?

他不与我争论,这时候又来了客人,他忙着招待去了。【我心】中挂记河滩上尸体,欲拍照而不成,心中耿耿于怀。对我《来说》,照片比文字更重要,试想这本关于金三角的书【出版】时,附上现场照片,多么权威,多么有说服力!我暗暗下决心,《不管》怎样一定要拍,悄悄趁【黑夜】,用闪光灯偷拍,总不至于那些黑衣人通宵守着死人不睡觉,难道他们怕尸体飞走不成?这样一想,我就按捺不住,满心都是兴奋和刺激。我怕自己熬不住夜【打瞌睡】,泡了一杯酽酽的当地炒青茶,记了半夜日记。又换《一件》深色体恤衫,牛仔短裤,检查了相机和闪光灯,《万事俱备》,看看手表已经指着深夜两点半钟,【我心】里打着小鼓,手脚紧张得直打颤。我说服自己一定要冷静,要《沉住气》,然后悄悄摸出旅店。金三角《所有》旅店都一样,没有围墙,出入自由。

老天保佑,《天上》没有月亮,《四周》大山夹峙,所以到处很黑,基本上可以称作伸手【不见】五指。我发现自己不大适合做秘密工作,因为在黑暗中辨别方向很困难,又不敢开手电筒,野地里到处都差不多,转几个圈就晕头转向。我好容易摸上【小桥】,看看表,已经凌晨《四点》。我想这样更好,据说小偷作案一般都在下半夜,那是人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下桥就离尸体现场不远,为了谨慎起见,我躲在桥下向河里扔了一块石头,这一招是从影碟《中学》来的,目的是试探有没有人打埋伏。

没有动静。

又扔一块石头,还是没有动静。我满心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想自己注定要成功了!我猫着腰,迅速奔上前去,微微发白的河滩上,我已经隐隐看见那些《无声无息》的死人,他们好像一些不真实的道具或者河水冲《下来》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我心】紧张得或者说刺激得快要跳出胸口,我这人的毛病,一取得成绩就控制不住自己,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原本计划是,按下【一张】全景就胜利大撤退,就算成功。可是一到现场我就贪婪起来,控制不住想要多按几张,拍局部,拍【近景】,拍特写,最多五分钟,不,三分钟!三分钟同半分钟有什么区别呢?

我把相机凑向尸体的面部,我模模糊糊看见死人的眼睛是半【睁开】的,也许还在动,不过没有关系,这都是天黑的错觉,并且我从不怕鬼。我相信将来的照片上,这人的眼睛一定像死鱼一样灰白和《暗淡》无光。我跪下一条腿,屏住呼吸,已经充足电的闪光灯亮着红色信号,我刚要按下【快门】,《一件》出乎意料和匪夷所思的事情突然发生了。这件事发生得那样迅速,就像《大地》开裂,飞机失事,令我完全没有准备和猝不及防!

天!死人居然坐起来,《一下》子抱住我的头!…………不难想象,我当场险些灵魂出窍,心脏窒息,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我想我决不是一个优秀的士兵,我根本不懂搏击格斗《之类》战术,我只是一个【四肢】和《体力》都日渐蜕化的大陆作家。所以我基本上不堪一击,眼睛一黑就被按翻在地上。我听见自己那架日本“理光”自动相机重重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而且凄惨的破裂声。我魂飞魄散,绝望地想完了,明天一早也许满星叠居民发现河滩上多了一具陌生尸体。他们见惯不惊,见怪不怪,只有野狗将为多了一顿肥美的人肉大餐而欢欣鼓舞。但是【一座】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国城市将因此多了一个寡妇,一双年迈老人将为失去他们亲爱的儿子而悲痛……更重要的是,我的雄心勃勃的采访和写作计划将因此化为泡影,我的写作《生涯》将划上一个句号,我的读者将永远看不到这本书,我的一切冒险和【努力】将付诸东流前功尽弃。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我也许没有坟,没有名字,永远只是一个神秘的失踪者,一个谜,只有我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被捆住手臂,眼睛蒙上布条,我感觉自己像只结实的粽子。我什么也看【不见】,任凭一些很粗重的手在我背上推来搡去。我认为这是典型的黑帮手法,为的是怕俘虏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秘密。我浑浑噩噩,大脑《一片空白》,只嗅到【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浓重的《人体》汗臭味,还【有枪】械的机油和冷冰冰的铁腥味。我猜想那是一些体格粗壮的【男人】,在他们眼里,我一定是个神情沮丧而又可笑的俘虏。我绝望极了,【四肢】痉挛,就像怕冷一样打起抖来,【如果】此时有人对我头上开一枪,我相信自己一定《麻木不仁》,一点反抗都没有。

人只有到了这个【地步】,才知道自己多么软弱,多么身不由己!不知过了【多久】,我磕磕绊绊的脚步停《下来》,我【感到】脚下被什么东西又绊了《一下》,很硬,可能是门槛,所以我判断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的【空气】滞重而《闷热》,散发出浓重的烟草味。一双手替我解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我终于看见一束亮光,那亮光像太阳一样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等我渐渐适应光线,周围的东西清晰起来,我看见屋子里有桌子,椅子,也有床,有家具,不像审讯室,也不是《地下室》,那些地方容易让人引起恐怖联想。门口站着几【个人】,他们背着武器,都默不作声,因为光线《暗淡》,看不清他们的脸。【我本】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但是想到自己不会当地话,就忍住了。

屋子外面响起脚步声,一【个人】噔噔地走进来,带来《一股》外面的《山风》和草木气息。我猜想这人是个头目,他穿一身黑衣服,没有带枪,也没有坐椅子,而是坐在桌子上。那些带武器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说明他的地位在他们《之上》。头目背对我,低头点燃一枝香烟,喷出【一口】烟雾,然后把脸转向我。

我觉得做了一个梦,因为事情发生太突然,太《不可思议》,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大真实。这是拍电影?幻觉?还是《明明白白》的生活?

他的脸上现出惊愕的神情,这种吃惊一点不亚于我这个绝望的俘虏,他和我的问号都写在脸上。

我们几乎同时说:“怎么……是你?”7关于这个神秘的朋友,许多性急的读者会猜测他是谁,但是请原谅我暂时不能透露他的《姓名》,因为这将危及和损害他所从事的特殊工作。谢天谢地,他的奇迹般出现拯救了我,使得这天晚上的惊险故事发生戏剧性转折。他居然眯缝着眼睛,用警察那样的口吻《教训》我说:“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要是今晚我不在你的麻烦可就大了。”我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情报局?缉毒局?国家安全局?他根本不【回答】我的问话,吩咐手下人马上送我回美斯乐。我抗议说你们把我相机摔坏了,你得赔我,不过不赔也可以,你得让我重新拍几张照片。他冒火地说,你再到河滩上看看,还有什么尸体吗?告诉你,什么也没有!

我气坏了,我说你妈的还算朋友吗?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你把我的计划都毁了!他也发火了,拍着桌子说你瞎掺乎什么?你知道这是多重要的行动?联合国禁毒署都来了人!……你快走吧,不要对任何人讲你看见什么,《不然》最好《结果》也是驱逐出境!

我被吓住了,驱逐出境不是好玩的事情,这才乖乖出了门,不敢再提非分要求,我自以为聪明的偷拍计划终于以失败告终。当天我即被一辆汽车送出满星叠,【路过】【小桥】的时候,明晃晃的阳光下,果然什么尸体也没有,好像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回到美斯乐,我简直累坏了,就像从地狱回到人间。焦昆见我安全归来,显得很高兴。他主动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坤沙《确实》受人爱戴。泰军进攻满星叠,许多人自动拿起枪保卫家园,当时他在《大同》学校教书,亲眼目睹那场壮烈【战斗】。

第二,坤沙被人栽赃陷害。他虽是毒贩,并不是外面传言那样,他做了许多【好事】,造福掸邦老百姓。这次向缅甸政府投降,换取政府向掸邦自治作出【重大】让步,也可以看作是某种自我《牺牲》,《不然》他《本来》可以稳稳当当享福,成为世界上【少数】几个最富有的富翁之一。

我觉得有些啼笑皆非。难道我冒着危险,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就是】为了寻找这样一个救世主么?

关于坤沙向政府投诚的原因众说纷纭,据刘舟所言,他与张苏泉女儿张××女士一直保持较为密切联系。他说,一是【张家】军内部权力之争,张苏泉重用汉人【军官】,引起掸邦【军官】强烈不满,以至于发生多次内讧、叛乱和哗变,直接导致【张家】军衰落。二是与佤邦军【作战】不胜,节节失利。三是国际禁毒压力增大,《难以为继》等等。还有一个重要的【个人】原因,坤沙年事已高,身体患病,所以很难说哪个原因起了主导【作用】,当然也很难说哪个原因没有起【作用】。

我【个人】倾向于认同刘舟的分析,焦昆认为坤沙做出自我《牺牲》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总之我相信反对毒品是人类大趋势,所以促成1998年《春天》全世界都看到的轰动【一幕】。

一年之后的1999年,媒体再爆一条新闻:坤沙重新出山,再登世界【贩毒】《大王》《宝座》。我立即向刘舟《询问》此消息的可靠性。刘舟断然否定道:简直是空穴来风!《真不知道》这种无中生有的消息如何变成新闻的?他郑重相告:坤沙已是六十七岁的老人,脑瘫中风,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即使【有心】重演二【十几】年前的金蝉脱壳之计,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张苏泉更是古稀之年,他是主动要求与坤沙一起软禁,相伴生死的。

我宁愿相信这样一个普遍真理:地球是圆的,人也是圆的。

1不难想见,三【十年】前焦昆到金三角寻父的企图是注定要落空的。

焦昆是【昆明】知青,在滇西《下乡》,那时候《下乡》知青很容易耀武扬威,偷鸡摸狗拔蒜苗,把对命运的绝望不满【发泄】在当地农民【身上】。焦昆不这样,他本分得像头绵羊,老乡都【夸奖】说没见过这么本分的男知青。只有焦昆自己心里清楚,他当然比不得别人,别人有张狂的资本,他没有,因为他《父亲》是右派,还在劳改农场服刑。

有一天,一【个人】悄悄带信来,告诉他《父亲》去了金三角。这个消息很突然,《父亲》到金三角干什么?金三角那样大,他在【哪里】呢?焦昆傻眼了,就像面对茫茫大海,一时间不知所措。当然《父亲》的行动有他的理由,焦昆猜《不出》来,冥思苦想几天以后,他还是做出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惊人】决定:偷越国境去寻父。

关山重重,山《大林》密,金三角地广人稀,《加上》语言不通,人地不熟,连线索也没有一个,他到【哪里】去找《父亲》呢?流浪一个多月,他很快在腊戌附近被缅甸警察抓住,先痛打一顿,然后关进拘留所。

拘留所是在【一座】《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刚从【明亮】的地方进来,两眼一抹黑,就像掉进黑窟窿里,什么也看【不见】。焦昆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气味》扑面而来,像掉进了大粪池,熏得他连忙捂住鼻子想:“妈呀,这是什么牢房,怎么这么臭?”等眼睛适应黑暗,他才看清牢房很像闷罐车厢,地上挤着许多犯人。那些犯人都《不出》声,坐在草席上看他,眼睛像野兽一样在黑暗中闪动《绿荧荧》的光。焦昆《倒吸》【一口】冷气,《幸好》这时靠近屎尿桶地方站起一【个人】来,大声用汉语问他:“你是新来的知青吗?……这里有空位置,不过要忍耐些。”于是他就同牢房里的知青认识了。招呼他的这人是【昆明】知青,叫秦大力,另外两个,一个是上海知青余新华,另一个是北京知青郜连胜。他还得知,隔壁《女牢里》还关着两名女知青,一个是余新华尚未【结婚】的妻子周招娣,另一个也是【昆明】知青,叫姜小玲。

放风的时候,他见到隔壁的女知青,原来周招娣是个孕妇,挺着大肚子,因为阳光见得少,脸色苍白。姜小玲也没有什么【表情】,对他们点点头,就顾自蹲在水槽跟前洗头发。大家都觉得很苦闷,很绝望,周招娣忧心忡忡地问余新华:“听说移民局要把偷渡的知青《遣返》回去,是吗?”余新华安慰她说:“侬要多保重身体,管他遣不《遣返》。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北京知青郜连胜头发直竖,怒发冲冠的样子。他是读过一本叫做《格瓦拉日记》的油印小册子,然后决心献身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不料革命没有找到,却被关进牢房,他坚信革命信念决不因为坐牢久了,就像雨季的潮湿天气一样发了霉。他看【一眼】周招娣的大肚子,鄙夷地说:“嘁!你们这样【乱搞】男女关系,哪有一丝革命青年的《气味》?”余新华脸涨红了,《脖子》充血,问题是他是上海知青,上海男知青个个长得跟豆芽菜一样,是不兴跟人动手打架的。倒是一旁的秦大力看不过去,站出来【愤愤】地说:“老郜你不能这样说话,都是知青,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要是思想崇高,到山上打仗去,干么跟别人过不去?”郜连胜看他【一眼】,因为秦大力人高马大,动起手来会吃亏,就【冷笑】着走到一边去。焦昆觉得不解,说:“都什么时候了,【身在】异国他乡,还这么不团结?”上海知青就乘机说了郜连胜许多坏话,什么自大狂、极左思潮、自以为是、唯我独尊等等,听得焦、秦二人无话可说。放风《结束》,回到牢房里,几【个人】都【气鼓鼓】的不想说话。

开饭时候,牢卒给每人发一只芭蕉叶饭团,只有一二两大小。焦昆放在鼻子底下闻闻,觉得《气味》不对头,打开来一看果然是馊的,吃不下去。他看见那个郜连胜一点也不挑剔,大口吃得很香,心里觉得很佩服。余新华恳求牢卒说:“请把我的饭团给我妻子,她【怀孕】了,行行好!”秦大力很同情他,说:“你不吃饭怎么行?”就把自己饭团分一半给他。上海知青很感激,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吃完就抹开眼泪,说:“早知道受这么多罪,干么还要往外跑?”郜连胜像个坚定的革命者那样说:“只能以革命的暴力对抗反革命暴力。我们必须越狱!”秦大力赞同道:“对!得想法出去!”拘留所好比【一座】垃圾中转站,旧垃圾还没有运走,新垃圾又来了。金三角形形色色的人都在这里出入,小偷,毒贩,杀人越货的强盗土匪,也有【不少】背景复杂的政治犯,比如反政府武装分子,【国民党】《情报人员》,等等。总之你很难辨别他们的身份,【弄清】朋友还是敌人。

这天夜里,隔壁女牢突然传出凄厉的喊叫,夹杂着敲打铁门的哐啷声。余新华脸《一下》子白了,抓住铁门发疯地喊叫:“来人啦!哦,招娣,招娣,你怎么啦?是不是……要生产啦?!”一个值班牢卒睡眼惺忪地走进来,大声呵斥道:“闹什么啊!再闹,明天给你戴脚镣!看你们老实不老实!”余新华央求他:“我妻子要生孩子了,行行好,把她送进《医院》,求求你了。”牢卒瞪起眼睛骂道:“想得倒美!你是什么东西,还想进《医院》?……生就等她生在牢里,明天叫人来收尸。”知青都气炸了,扑到门边破口大骂:你一个反动派走卒算什么东西?老子堂堂中国知青,受你这样【侮辱】?……你还是不是人,连起码的人性都没有,你只配做条狗!帝国主义的乏走狗!

【正闹】得不可开交,有【个人】从地上站起来,用《标准》的汉语劝说他们:“好了好了,你们别跟他吵,救人要紧,让我来想想办法。”大家一愣,这是个新来的犯人,有四十多岁年纪,穿掸族服装,其貌不扬的样子。他原本不声不响地坐着,谁也没有在意他,把他混同于其他缅甸犯人。只见他低声用缅语说了几句,牢卒的态度《立刻》像演戏一样《发生变化》,暴躁与怒火像乌云一样从脸上退去,温驯和恭敬的笑容像潮水一样爬上来。他唯唯诺诺,出去打了一通电话,【不久】就有一辆破破烂烂的救护车《开进》来,用担架把产妇抬走了。

余新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说救命恩人救命恩人。那人扶起上海知青,摇着头说都是中国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大家为他的《见义勇为》而感动,许多日子的《苦水》委屈无处《倾诉》,这天晚上他们就热烈而激动地讲了一夜话。那人自己称姓卢,金三角华侨,在仰光做玉石生意,这回因为路上遇上麻烦,才被警察关进拘留所。他说少则两三天,多则一星期他就会被朋友【保释】出去。焦昆天真地问他,怎么《一下》子《就让》牢卒《变得》像狗一样听话?他笑着说我告诉他【如果】按我的话去办,明天他就能到一个朋友那里领一笔赏钱。这个朋友的名字在这一带很有影响。郜连胜紧皱眉头,像《哲学家》一样庄严地思考着,他慢慢张开嘴,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你对文化大革命怎么看法?”那人摇摇头,表示不大清楚或者无可奉告。郜连胜没有找到辩论对手,就一脸不屑地坐到一边去不说话。上海知青脑子转得快,他分明对卢先生刚才关于朋友的话产生兴趣,这时他突然急促地说道:“好心的卢先生,能不能请你的朋友,也把我们【保释】出去?……我们会永远感激不尽的!”几个中国知青,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卢先生的出现对于他们的命运转折《意义》【重大】。他的朋友能够【保释】他,为什么不可以【保释】别人呢?他们难道还有别的救星或者机会吗?于是他们一齐紧张《地望》着卢先生,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卢先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如果】能帮忙他一定想办法。这个【回答】很像圆滑世故的推诿,也可以看作一个借口,当然不能使知青满意。刚刚【燃起】的希望《立刻》又破灭了,他们都很失望,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话说回来》,要把一群【外国】偷渡者弄出拘留所决非易事,谁愿意无缘无故地惹这个麻烦呢?

【第二天】《医院》传来消息,上海女知青生下一个女儿,母女平安。大家对这个喜报激动不起来,悲观的情绪像《虫子》啃啮他们的心脏,要知道,产妇和婴儿对这群人《来说》意味着多了一个沉重的【负担】,原先还梦想越狱,你能背着孩子越狱么?你能把产妇孩子扔下《不管》么?!

两天后,卢先生果然自由了,他的那个有地位的当地朋友将他【保释】出去。卢先生的出狱极大刺激了男知青,郜连胜像狮子一样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他《变得》越发烦躁和神经质,连睡觉都在说梦话:“越狱!越狱!……”郜连胜的绝望像传染病一样影响男知青,他们开始认真研究怎样夺枪,怎样越狱,然后怎样击退追兵,从哪个方向沿着怎样路线上山去。但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号始终困扰他们,那【就是】,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郜连胜【回答】说:“干革命!唤醒广大劳动【人民】,推翻反动政府!”秦大力《反驳》说:“你懂缅语吗?连缅语都不会,怎么唤醒?”郜连胜哑口无言。焦昆却喃喃地说:“我要去找《父亲》。”余新华说:“你《父亲》在【哪里】?总不能像瞎子一样找下去吧?金三角有多大,你怎么找?你这一辈子也找不完。”于是灰心和悲观绝望的气氛又像大雾一样笼罩他们,知青们整日懒洋洋的没有力气,个个都像患了恶性贫血症。现在【就是】放着越狱的机会,他们大约也懒得去冒险,与命运的抗争的《结果》是更加【茫然】,因此日子就像令人恶心的脏水一样慢吞吞从他们身边流过。又过了十多天,走廊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牢卒哐啷一声很不情愿地打开牢门,大声对知青吼道:“还不快滚!……《下次》再见到你们,决没有你们好果子吃!”几【个人】还没有《清醒》过来,就被莫名其妙赶出拘留所。他们走出大门,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明亮】的阳光下面,手捧一束鲜花,亲切友好地朝他们点头微笑。焦昆最先《认出》那人是卢先生,他像孩子见到亲人一样,“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卢先生以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口吻向知青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要求:“你们愿意做先生么?……去教那些中国人的孩子吧,他们需要先生。”2战争是一种类似在刀尖上行走的生活【方式】,你简直没法预料什么时候这把刀子会将你《削成》两段,或者削去你身体的【某个】【部分】,再《不然》就把你的同学朋友同你永远分开。刘黑子的朋友陈倭瓜、郑九九、郭老四【就是】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相继离他而去,陈倭瓜几乎没有落到全尸,郑九九踩上地雷身亡,而郭老四死得更惨,他被政府军抓了俘虏,绑在树上开了膛,【活活】喂了野狗。大约半年之后,刘黑子忽然向他的朋友李大毛和杨红梅提出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替他们打仗?”朋友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深奥,把“他们”同“我们”分开,说明刘黑子已经放弃弄个【省长】市长干干的雄心壮志。李大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是啊,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呢?”杨红梅的公开身份是游击队卫生员,她是刘黑【子女】朋友,他们很早以前就有了那种暧昧关系。她小声建议说:“听人说南边有个泰国,那里生活好,不打仗,人人都有汽车。我们往泰国跑吧。”刘黑子说:“是资本主义吧?”杨红梅没有《把握》地【回答】:“可能是吧。反正能过《好日子》。”刘黑子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日他妈!老子想来想去,就去找那个资本主义!”逃跑是一种反叛行为,在游击队,两种人抓住没有好下场,一种是逃兵,另一种是叛徒。他们趁半夜下大雨逃离营地,躲进一个山洞,等游击队开拔后才沿着萨尔温江往南走。三【个人】在老百姓竹楼里换了便服,碰巧一队马帮到瓦城运货,经再三央求,并声明免费做脚力,首领才勉强同意让他们跟了一程。就这样,三个中国知青,他们既没有钱,当然有钱也解决不了问题,也不懂当地语言,不懂缅语、掸帮语、克钦语和《佤语》,再《加上》《人地生疏》,无论给游击队或者政府军抓去都没有好下场。但是他们【有枪】,凭着求生本能,小心翼翼,昼伏夜行,《绕开》大路村镇,沿着萨尔温江险峻的丛林小道往南走。其实小路也不安全,不但常有毒蛇猛兽出没,而且土匪强盗多如牛毛,防不胜防。他们变成惊弓之鸟,【一刻】也不敢离开枪,困了抱着上膛的枪《打个》盹,饿了到寨子里讨口饭吃,遇到老百姓的玉米【红薯】地就偷上一大抱,躲在树林里大嚼一顿。

这天下午他们来到【一座】山谷,看见前面有些竹楼和庄稼散落在山坡上,两个男知青躲在树林里,让女知青杨红艳空《着手》去讨些吃的。按照以往经验,年轻姑娘去讨东西,往往会得到善良主人的同情,讨得一些山【薯干】玉米棒子,有时还会捧回一竹筒白生生的米饭来。金三角民风淳朴,许多竹楼里都供奉普渡众生的西天佛祖,所以刘黑子往地上《一坐》说:“小红,给我要撮烟丝来,我的烟瘾实在熬不住了。”杨红艳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走了。两个男知青看着她走出树林的阴影,走进闪耀着金色光斑的太阳里,女青年步履有些不稳,身体瘦弱,头发被《山风》吹起来,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他们都没有说话,刘黑子抱着枪想心事,李大毛打起盹来。

过了《十多分钟》,寨子里突然响起刺耳的枪声,他们吓得跳起来。只见杨红艳跌跌撞撞奔回来,一群穿土黄布军装的《缅兵》在追赶她。女知青【显然】又饿又累,渐渐跑不动了,士兵像一群黄狗快要追上她。她绝望地《挥动》双手,脸拧歪了,大声喊叫什么,大约是让他们【快逃】,也许是让他们开枪,但是风把她羸弱的声音刮得支离破碎。黄狗追上她,把她按倒在地上,然后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士兵【显然】逮住一个美妙猎物,他们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强xx她,把她弄死。李大毛紧张得声音变了调,他绝望地问:“怎、怎么、办?……”刘黑子手脚冰凉,他明白自己挽救不了【即将】遭受蹂躏的《女友》,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因为即使挺身而出,也只能白白增加两个《牺牲》品。可是杨红艳毕竟是他的《女友》,【如果】放在重庆,谁敢碰一碰她,他准会打烂他的【脑袋】。

问题是环境不同了,他们在虎狼横行的金三角,面前是一队杀人不眨眼的敌人士兵,他能怎么样呢?你要是愿意送死,谁也不会同情你。他终于被自己的软弱打败了,从嗓眼里挤出一个字:“走!”两个【男人】像兔子一样蹿起来,慌慌张张地向树林深处逃去。然而另外一群狡猾的士兵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他们断定树林里一定藏着姑娘的《同伙》,欲将这些叛乱分子一网打尽。刘黑子只得负隅顽抗,边打边跑,两支冲锋枪竟也《撂倒》几个敌人。但是李大毛在这个关键时刻却没有跟上来,原来他腿上《中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他的脸疼得挤成一团,喘着大气说:“大哥……救、救我,别扔、扔下我……”刘黑子突然流下痛悔的眼泪来,他想起女知青杨红艳,半《小时》前他们手里也握着冲锋枪,与其都是死,为什么不同敌人拼一拼呢?

《缅兵》仗着人多,看看又追上来,他们跑不动,子弹也快打光了,正在这个《山穷水尽》时候,山上树林里突然响起意外的【机枪】射击,《缅兵》打懵了,以为中了埋伏,丢下他们【连滚带爬】地撤走了。刘黑子瘫坐在地上,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大梦初醒,不明白眼前发生什么。他的战友李大毛却因《失血过多》已经昏过去。两个知青就这样坐着,一【个人】【身上】搂着另一【个人】,【山林】静悄悄的,【空气】中散发着草木热烈的苦涩气息,刚才的【战斗】好像不真实,好像是场梦,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树林里有人说话,人的声音像无线电一样从远处传来,刘黑子动了动,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心脏猛然像敲鼓一样狂喜地《跳动》起来。因为他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向他们问话,不是像让人莫名其妙的当地话,或者别的什么土语鸟语,而是像母亲乳汁一样美妙而亲切的母语,中国话:“……下面是什么人?举起手——过来!”3排长于小兵在游击队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其实也不完全是【个人】原因,因为整个革命的大好形势正在《变得》【严峻】起来,游击队根据地效仿中国搞文化大革命,政府军趁虚而入,根据地遭到破坏,许多领导人《牺牲》和《下落不明》,新的领导机关转移到国外去办公,在国外发布命令和指示,这样就与浴血苦战的游击队产生了很大距离。一些从前【收编】的反政府武装纷纷宣布独立,游击队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狭小,民众也不支持他们。金三角都是【少数】民族部落,群众基本上不觉悟,他们宁愿站在土司山官一边,也拒绝与革命游击队合作。于小兵常常困惑地看到,游击队大搞破坏袭扰,政府军就《帮助》民众修复《道路》桥梁,恢复生产。政府军与老百姓打成一片,下田插秧,上山劳动,军民鱼水情,这在他们看过的电影中应【该是】革命队伍才会出现的【动人】情景。

从内部因素讲,知青与当地游击队员的关系越来越对立。游击队长也是当地野佧,作风粗暴,对来自国境一侧的中国知青抱有天然敌意。据说队长家乡仍保留茹毛饮血和砍人头祭谷的古风,所以游击队长同这些【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中国知青,尤其是干部《家庭》出身的北京知青有着天然鸿沟就不难理解了。

雨季的一天,上级命令攻打桥头哨所,炸掉吊桥。根据情报,哨所只有一个加强班敌人,也就【十几】个吧,【两挺】轻【机枪】。于小兵私下认为这座吊桥算不得什么军事目标,两岸居民【过往】都靠它,但是军令如山倒,上级自有战略考虑,难道你比上级还要英明吗?

这是个满月之夜,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月光像满地流淌的【银色】【河流】,将人的影子清晰地投映到地上。月光对偷袭【不利】,担任主攻是于小兵指挥的第二排,这排人基本上都是知青,名义上一个排,其实也就二十来【个人】,勉强凑够两个班。队伍悄悄运动到距离敌人营房几百米地方,面前有铁丝网,能听见敌人哨兵的咳嗽声。于小兵看见敌人营房附近有老百姓【村寨】和竹楼,他担心开火会伤及无辜,再说游击队打仗是为了争取【人民】解放,可是没等消灭敌人,【倒把】【人民】打死【不少】,这从道理上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

游击队长亲自赶来《观察》,他绷紧脸下命令:“马上进攻!一定要全歼敌人。”于小兵解释说:“我想应该白天打,否则会误伤许多老百姓。”队长很冒火,拍《着手》枪说:“给我用火箭筒打!贻误战机我枪毙你!”于小兵只好命令四零火箭筒手张【和平】瞄准敌人营房射击。张【和平】平时是个优秀射手,常常把火箭弹直接射进敌人枪眼里,但是不幸的是他患有轻微夜盲症,一到夜晚就不大看得清目标,这种病【属于】隐性疾病,别人不大容易理解。刚才排长同队长的【争执】给他造成很大心理压力,所以他在瞄准时《内心》紧张,导致击发时手指发生不该出现的轻微颤抖。

第一发火箭弹像一颗偏离轨道的流星,在夜空里短暂地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敌人《房顶》直接命中老百姓竹楼。【脆弱】的竹楼理所当然像一枚新年爆竹那样炸开来,四分五裂并且【燃起】《熊熊》大火。第二发偏离目标更远,经过寨子外围落入江水里。敌人是正规军,营房下面有暗壕与工事相通,所以枪一响士兵就翻身下床,进入【战斗】状态。张【和平】把火箭筒一扔,蹲在地上大哭起来,游击队长简直被这个窝囊士兵气糊涂了,他一脚把火箭筒手踢个跟头,大声下令:“给我冲!谁要是怕死就先吃我的子弹!”这一仗【打得】前所未有的糟糕:敌人躲在工事里,弹药充足,坚守【待援】。游击队偷袭不成只好改为强攻,如水的月光帮了敌人大忙,《进攻者》简直没法隐蔽身体,你一动敌人子弹就飞过来。敌人还在桥头开阔地上埋设许多地雷,那都是些小巧和不易发现的塑料雷,专门杀伤步兵,于是地雷爆炸就像在月光下绽开的一束束美丽焰火,游击队进攻失利,第二排伤亡大半。

于小兵【胳膊】负了轻伤,他眼看战友接二连三倒下,尸横遍野,哀嚎、惨叫和呻吟此起彼伏,《内心》好像被烈火炙烤一般。他明白,【战斗】根本没法取胜,唯一挽救的办法是,《立刻》撤退,保存实力,否则第二排就全完了。但是游击队长根本听不进,他挥舞手枪,眼睛喷火,强迫战士《继续》冲锋。

于小兵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刚刚直起腰来投出一颗手榴弹,就被【机枪】打倒在地,那人《看上去》好像张【和平】。他心一紧,喊了几声,那人不应,他连忙爬过去一看,果然是张【和平】!他已经躺在血泊里,软软的没有反应。

于小兵大恸,泪如泉涌,他唯恐哭声惊动敌人,抓下军帽来塞进《嘴里》。他与张【和平】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伙伴》,一起参加老红卫兵,《后来》又一道南下,《投奔》境外游击队。张的父母关在秦城监狱,他们根本无法知道他们的独生儿子已经死在战场上。可是这算什么【战斗】呢?就算消灭一班敌人,能换回这么多年轻战友的【生命】吗?炸掉这座桥,革命就成功了么?胜利就到来了么?他用拳头《捶打》自己【脑袋】,悲痛和愤怒像沸水一样在心中翻滚。

李红军像狗一样匍匐着爬过来,他一看见张【和平】的尸体就放声大哭,《立刻》招来敌人子弹。他抹着眼泪恨恨地说谈要武也《牺牲》了,狗日的,得叫他偿命!于小兵【脑袋】嗡地胀大了,跌坐在地上,转瞬之间两个情同手足的同学都死了,灰飞烟灭,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他们追求的革命?他们为什么要打仗,这能算死得其所吗?【复仇】愿望像狼一样咬啮着他大脑,眼睛让【火焰】烧成两粒【黑炭】,于小兵【感到】自己心中有条毒蛇咝咝地叫着,他放下战友渐渐变冷的遗体,拎着枪去找游击队长。

亚热带雨季,天气说变就变,一片黑压压的《浓云》遮住月亮,霎时间大雨滂沱,伸手【不见】五指,形势转为对游击队有利。于小兵听见队长在什么地方大吼大叫,他们悄悄摸上去,《抵近》开枪将他打倒。队长尚未《断气》,瞪大眼睛望着他们说《不出》话来,于小兵又把枪筒塞进他《嘴里》连开两枪,方觉了却心头之恨。他们溜出战场,拔腿逃进深山。

4两个中国知青像野人一样【毫无】目的地在山里【转悠】了几个月。这【期间】他们几次险些让游击队撞上,也险些给政府军逮住。对游击队《来说》,他们是叛徒,是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对政府军《来说》,他们是破坏分子,是非法入境的武装罪犯,加之山里居民都是没有觉悟的【少数】民族,语言不通,习俗相悖,所以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敌人。他们就像《丧家之犬》,整天躲在树丛里,一有风吹草动就难免心惊肉跳。

逃亡的日子,一日长于百年,【生命】由于没有目标而《变得》【茫然】和【毫无】《意义》。更要命的是,李红军不幸染上热带疟疾,这种恶性疾病是丛林最凶恶的《守护神》。他躺在山洞里,时而高烧,时而寒战,脸色红一阵,紫一阵。于小兵绝望得几乎要发疯,眼看战友为《病魔》所困,无药可救,甚至连一点粮食也没有,你【就是】自杀也《不管》用。山谷里有座野佧山寨,于小兵冒着危险去偷来一些苞谷,可是粮食并不能抵挡《病魔》肆虐。《第六天》,死神终于来临,来自同【一座】伟大城市的北京知青李红军在经历【生命】的苦苦挣扎之后离开战友,他的年轻灵魂幸福地远去,去到一个没有痛苦、疾病和战争的天堂世界。

于小兵守着战友尸体哭干眼泪,他不知道过了几天几夜,直到一阵又一阵单调、神秘而令人心悸的木鼓声才把他从没有边际的【昏睡】中拖回来。他【睁开】眼睛,惊讶地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而且很轻松,好像一切沉重的精神【负担】,比如恐惧、死亡、饥饿、孤单、【脆弱】、动摇等等全都从他身体脱落,都跟随李红军远去,他因此《变得》无所畏惧,仿佛什么也不怕,也【不在乎】,就像《小时》候《玩游戏》刀枪不入一样。他为自己【身上】这种变化【感到】奇怪,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轻飘飘的,连自己都不认识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埋葬战友遗体,然后将两枝冲锋枪背在【身上】,擦干眼泪,跌跌撞撞地走《下山》谷。木鼓声越来越清晰,山寨燃烧着《熊熊》火堆,能看见许多人影晃动,他恍然记起原来是野佧在击鼓过节,野佧过节就意味着猎人头剥人皮,《彻夜》击鼓,将砍下的人头祭祀山神,称“猎生头”。

他《忘记》害怕,或者说叫做“胆怯”的东西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所以他大摇大摆地闯进山寨。在他面前,全身赤裸的野佧在篝火旁跳舞狂欢,火堆上烤着整头的牛和猪。野佧手中挥舞长矛、【毒弩】和砍刀,鼓手将木鼓击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效果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在静谧的夜空中,神秘鼓点《传播》着《古老》的死亡气息,就像杀人【不见】血的【毒弩】,令人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于小兵视而【不见】地往前闯,如入无人之境。野佧突然愣住了,就像看见《天上》掉下一个怪物。这是个奇特的僵持局面,一个汉人竟然闯进山寨,他难道不知道这里正在举行猎生头的祭祀《活动》么?一时间山寨出奇安静,连部落酋长也瞪大眼睛【感到】迷惑不解。这是一种陌生经验,没有【先例】可循,就像我们面前突然站着外星人,你该怎样对待他?又比如初生牛犊,见到老虎不仅不跑,反而摇头摆尾地迎上去,老虎该拿它怎么办?

于是我们看到,这个【叫于】小兵的中国老红卫兵从容不迫地穿过人群,安全地通过山寨。经过一个野佧妇女身边,他抱起她的盛水竹筒猛灌《一气》,又用刺刀割下一条牛肉来狼吞虎咽,吓得那些胆小的野佧纷纷【躲闪】到一边去。

一连几天,心如死灰的于小兵大摇大摆地走路,居然没有碰上游击队或者政府军,直到他实在累极了,一头栽倒在【河沟】旁,【脑袋】沉重得像块木头疙瘩,身体却如腾云驾雾一样飞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说话,那些语调和音节仿佛都是老熟人,很贴切很舒适地钻进他的耳朵。他神经一颤,接着就醒过来。他看见一个老人眯着眼睛,蹲在火塘跟前吹火,一只瓦罐噗噗《地响》着,飘来一阵粥香。“你是……什么人?”他像蚊子一样虚弱地问。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对另一【个人】说:“他醒了,给他吃点东西。”这回他听清楚了,老人果然说的是汉语,中国话。母语的力量是神奇的,《一下》子抓住年轻人的心,他的眼泪跟着滚《下来》。等喝下一大碗热稀粥,他终于弄明白,正是这个好心的汉人《老汉》救了他,否则他可能已经喂了山中野兽。

“……你往南边走,大约三四十里地方,有个勐平山口,那里有一支汉人队伍。”老人指点他说。

“什么……汉人队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跟你一样,说汉话……长官叫徐师长。”老人肯定地【回答】。

5公元1998年秋天,我在金三角【边缘】【一座】《宁静》小城拜访一位身份特殊的居民。他是一位老人,头发几乎《全白》,瘦瘦的身体,患有严重的老年性肺气肿。当地朋友再三叮嘱,不得暴露老人真实身份,因为他是一位容易引起误会的历史人物。

我答应对朋友【负责】。因此我将在本书中完全隐去老人《姓名》身份,只通过暗示来引起读者注意,因为我的采访内容大都与这位老人一生从事的革命《活动》有关。

老人(以下简称A):“游击队发展的高xdx潮在六七【十年】代,整个东南亚都在打仗,越南、老挝、柬埔寨,【人民】的力量发展壮大,帝国主义一天天烂下去(咳嗽)……游击队《本来》也是有可能夺取全国胜利的,我们走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农村包围城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我们最强大的时候,党中央直接领导的军队达到三万多人,民兵五万人,根据地面积占全国面积的【三分之一】,人口一千万。我要强调指出,中国知识青年在我国的革命斗争中起到重要【作用】,他们很多人《牺牲》在战场上,为我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贡献宝贵的【生命】(咳嗽)……但是《后来》《党内》出现机会主义、叛徒和反动政府的走狗,革命被他们断送了(咳嗽,然后喝水)……”作家(以下简称B):“您能谈谈,究竟有【多少】中国知青参加你们队伍吗?”A:“究竟有【多少】,我也记不大清楚了。从前有关同志向中央汇报工作,曾经提到有几千人吧。队伍【经常】有变动,有减员,还有逃兵,所以很难进行这方面准确统计,也许多一点少一点。”B:“您对中国知青的表现如何评价?”A:“毛主席说过,要一分为二看问题。我认为大多数是好的和比较好的,为革命战争输送了新鲜血液。”B:“据说游击队对中国知青采取控制使用,【就是】只利用,不重用的政策,有这回事吗?”A(生气地):“……造谣!我们中央警卫师,就有好些中国知识青年,其中一个叫【胡要】武,当上警七营副营长(喝水)。胡营长是个好同志,1975年反动军队进攻解放区,德钦辛主席阵亡,胡营长也英勇《牺牲》(喝水,【喘息】)。【东北】军区副参谋长白小光,上海知青,指挥军队打过【不少】胜仗。还有第四特区司令林××,第108部队司令石××,都是中国知青嘛。(【闭目】,沉思)……我记得营以上指挥员,知青至少有【十几】个吧。”B:“听说【不少】知青向政府军投降,有这样的事吗?”A:“战场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凄凉的笑容)……中央机关被包围,给政府军带路的叛徒,有几个【就是】知青。”B:“战场上阵亡、受伤、被俘、逃亡等等,有具体数字吗?”A(摇头,咳嗽):“……”B:“缅共中央机关解散以后,他们《出路》何在?都到【哪里】去了?”A(沉默不语):“……”B:“刚才您提到的前缅共第四特区司令林××,前【东北】军区司令石××,有消息称他们为坤沙之后新一代大毒枭,您对此如何评价?”A(沉默不语):“……”老人坐在竹楼的阴影里,像《一艘》静静沉入在海底的古船,时光流逝,岁月更替,古船正在走向死亡并变成历史墓碑。我嗅到【空气】中有《一股》悄悄弥漫开来的《腐朽》气息。当我向老人告辞出门,外面阳光灿烂,万物生长,无数草木鲜花的勃勃【生命】气息热烈地拥抱我,我【努力】眯缝眼睛,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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